约翰尼满头大汗、脚步轻浮，气喘吁吁地看着琼-卡特，“我……我……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回应。
约翰尼的瞳孔剧烈震动起来，眼眶微微泛红，“琼，不过只是一首歌而已。”
猛地一下，琼-卡特抬起头来，脸颊之上还有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泪痕，微微泛红的眼睛悲伤而绝望地仰视约翰尼。
一口气，卡在胸口，她试图解释一下情况，但看着瞳孔焦点渐渐扩散开来的约翰尼，脸颊之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和一无所知的无辜，她就知道，任何解释都没有用，因为他无法知道她的处境。
解释了，又如何呢？
琼-卡特伤心地轻轻摇头，怒火重新平复下来，只是轻声说到，带着苦苦的哀求，“请离我远一些。”
一句话，一个眼神，狠狠击中约翰尼。
约翰尼愣在原地，眼睛里的所有错杂情绪全部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就只剩下慌张，无止无尽的慌张。
慌张到了极致，则是恐惧。
一种悲伤和苦涩隐藏在恐惧里，在那双清澈的瞳孔里掀起惊涛骇浪。
琼-卡特看着约翰尼，约翰尼看着琼-卡特，明明近在咫尺地面对彼此却无法沟通，一切错开，全部都错了。
错得离谱。
也就是这一刹那，掐断呼吸。
曼高德闭上眼睛。
耳膜之上，轰鸣一片，陷入苦苦挣扎。
所以，一转身，约翰尼返回自己的待机室，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怒火，把整个待机室砸烂，砸烂吉他砸烂沙发砸烂眼睛里能够看到的一切东西，彻彻底底投入酒精的怀抱，放任自己在名利场里彻底迷失。
所以，琼-卡特决定和约翰尼保持距离，后来结识了自己第二任丈夫，这段婚姻更加稳定也更加长情，在远离约翰尼的世界里，琼-卡特没有迷失自我，依旧以她的方式绽放万丈光芒，攀登事业全新高峰。
各自安好。
也许，彼时他们都太年轻，但这就是生活。
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人，缺一不可，任何一个环节错误，就无法完成一幅正确的拼图。
曼高德重新睁开眼睛，注视监视器上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撕裂和拉扯过后的疲惫拖拽着脚踝缓缓下坠——
缓缓地，缓缓地，就这样被黑暗吞噬。
“卡！”
终于，曼高德发出声音。
“完美！”
猛地一下，曼高德站立起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整个后背已经湿透，明明全程坐在监视器后面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但心神和情绪完完全全进入镜头世界，跟着他们一起跌宕起伏，整个人被汗水湿透。
一双双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亢奋、一张张脸颊之上展现出来的雀跃，心情的汹涌和雀跃完全无法掩饰。
不止观众，工作人员也是如此，当完成一场艰难戏份之后的成就感在胸口漫溢激荡。
所以，他们应该鼓掌吗？
想想今天拍摄开始之前的流言蜚语，现在鼓掌的话，不就是打脸了吗？
然而，不等工作人员思考出一个所以然，一声惊呼打破安静。
“安森！”
一直全神贯注盯着安森的诺亚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眼睁睁地看着安森膝盖一软，居然就这样倒下去。
坐在安森前面的瑞茜正在收拾情绪，没有能够完全从自己的角色里摆脱出来，下一秒就看见安森的身影倒下，不由捂住嘴巴，“安森！”
幸好，安森没有完全脱力，残存的意志力勉强控制住自己，出手扶住墙壁和门板，稍稍缓冲了一下，最后只是瘫倒在地上，并不是直挺挺地倒地。
尽管如此，安森依旧干脆顺势整个人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心脏，狂跳不止。
轰鸣，一阵接着一阵，几乎就要炸裂，他需要缓缓。
诺亚一个滑跪冲了过来，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安森，安森？你还好吗？”
“安森，你哪里不舒服？”
“安森？你听得到吗？安森！”
而安森只是觉得一阵聒噪，抬手挥了挥，“诺亚，我只是缺糖，我需要补充一些糖分。”
诺亚马上站起来，根本顾不上自己淤青的膝盖。
“诺亚，还有水。饮料。什么都好，我需要补充水分。”
诺亚连连点头，“安森，你等我。”
话音还在空气里激荡，诺亚已经冲了出去。
一片混乱，一片嘈杂。
不止诺亚而已，剧组瞬间乱成一团，这让安森意识到，如果他再不睁开眼睛，估计所有人的节奏都要被打乱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安森重新坐直身体，朝着曼高德的方向举起右手，“导演，我没事。”
曼高德直勾勾地看着安森，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跌回导演椅上，心脏差点就要跳出来。
安森的视线余光能够看到靠近的瑞茜，他转头看过去，“抱歉，吓到大家了，我只是缺少一些糖分。”
瑞茜露出一个微笑，从一旁道具包里掏出一个能量棒，“我理解。昨晚宿醉之后，饿得厉害，对吧？但为了表演，吃了一些东西垫肚子，却不能吃太多，否则唱歌的时候胃部翻滚，满嘴都是早餐的味道。”
安森目瞪口呆地看着瑞茜如同变魔术般地掏出能量棒，满脸困惑，“你确定这不是道具，真的能吃吗？”
语气轻快，这让瑞茜直接笑出声来。
1378 堂堂正正
噗。
一下没有忍住，瑞茜轻笑出声，“只是一点经验而已。在剧组时间多了，自然就会产生一些自己的要领。”
“现在看来，我还是在好莱坞比你多打滚了几年。”
安森拆开能量棒，“放心，我不会联想到年龄的。”
一句调侃，让瑞茜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静静地看着安森，笑容又停顿下来，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安森。
一贯熟悉的模样。
瑞茜细细打量着安森，安森注意到了，转头望过来，“怎么？你只有一根，然后这根能量棒分享给我了？”
“哈。”瑞茜轻笑一声，“所以，这才是你，对吧？”
安森不解，看向瑞茜。
瑞茜，“在拍摄之前，你是故意假装没有听懂我的担忧，从那时候就进入表演状态，模糊电影的边界，对吧？”
此时冷静下来想想，从他们结识开始，安森就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知冷暖的性格，哪怕他们的第一次碰面时她偷偷摸摸跟踪安森试图探探安森的底细，那时候安森也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而不像今天。
从现实进入电影，从演员进入角色，瑞茜终于意识到，电影和现实的互文，在电影里，约翰尼终究没有能够感受到琼-卡特面临的处境以及她的挣扎，莽撞冲动的举动最终导致两个人彻底分道扬镳——
这段感情，甚至还没有能够发芽就已经被掐断。
恰恰因为开拍之前安森的态度和举动，瑞茜无缝衔接地进入角色，感同身受的情绪让她呈现出角色的层次和复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完全混淆在一起，整个表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瑞茜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资深演员，她能够感受到今天拍摄氛围的改变。
整个拍摄，不仅顺利，而且沉浸，现实和电影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某些瞬间，她觉得自己就是琼-卡特，那些台词演变为自己思想的一部分，表演和对话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一切都变得不同起来。
不止是她，现场观众也不例外。
此时，看着全情投入以至于脱力的安森，瑞茜知道，答案已经浮现出来。
安森眨巴眨巴眼睛，展露一个笑容，“瑞茜，多谢夸奖，谢谢你愿意把功劳归功于我，但我只是准备自己的角色而已。”
“你知道，我不是专业演员出身，而且也没有人相信我能够完成复杂细腻的表演，包括导演也没有信心，他仅仅是因为希望演员同时具备唱歌能力才选择了我，所以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希望不要拖后腿。”
“现在看来，我顺利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哦耶！”
安森甚至还握拳庆祝一下。
笑容，爬上瑞茜的嘴角，她故意夸张地吐出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呼……本来，我还在担心自己的行为，在开拍之前，因为你的态度而耿耿于怀，我想我应该对自己胡乱揣测你的行为而道歉。”
“但现在看来，既然是误会，那就没有必要了。原来，你就是一个糟糕的家伙。”
瑞茜以为安森会紧张会窘迫会慌乱。
然而，安森没有。
安森轻轻耸肩，“某种意义上，我们必须接受一个无奈的现实，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专属他自己的。”
“性别。年龄。文化。家庭。环境。性格。”
“诸如此类等等，所以我们每个人看到的世界始终带上属于自己的标签，彼此之间不可能百分之百契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交往过程中不断对话，拓宽自己对世界的认知。”
“所以，约翰尼无法完全理解琼-卡特，就好像我无法完全理解你一样。”
“你没有必要为自己的暗自揣测道歉。”
坦然，真诚。
瑞茜微微一愣，此时再次看向安森的时候，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些许倾佩——
这一份睿智，在好莱坞着实太难得。
“但是。”安森停顿一下，“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
瑞茜注视着安森上扬的嘴角，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跟着上扬起来。
这次，瑞茜没有再继续道歉，而是直视安森的眼睛，“刚刚的表演，非常精彩，能够和你一起对戏，这是我的荣幸。”
短短一句话，却在安森的胸膛里膨胀开来，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谢谢。”
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尽管我现在不太适应，但还是谢谢。”
瑞茜直接笑了起来，“相信我，以后这样的称赞会越来越多的。”
对话，没有能够继续下去，因为诺亚回来了，带着能量棒和一杯热牛奶。
安森看着那杯热牛奶，不由一愣：一般来说，难道不应该是咖啡或者茶吗？牛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后，安森就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卢卡斯的身影，满脸严肃，如同黑衣路西法一般，悄然出现在片场。
安森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地把牛奶全部喝完，又吃掉一根能量棒，冰冷僵硬的四肢重新感受到了血液的流动，渐渐温暖起来。
没有继续休息，安森站立起来，保持状态、延续情绪，把接下来一场戏继续拍摄完成——
一场暴力戏。
被琼-卡特拒绝之后，约翰尼终究还是无法理解原因，返回自己的待机室，把待机室拆了。
和前面细腻而富有层次的戏份相比，如此简单粗暴的表演反而更加困难，因为安森必须保持愤怒状态，深深感受到绿巨人在自己身体里变异的膨胀和炸裂，最后把愤怒全部宣泄到待机室的装备之上。
重点不在于“宣泄”，而在于“表演”。
拍摄电影和日常生活的不同之处在于，演员必须配合镜头完成动作。
如果是日常生活，砸吉他就是砸吉他，再简单不过；但在镜头面前，如果砸吉他才能够被镜头收入、如何砸吉他才能够符合后期剪辑的节奏和韵律、如何砸吉他才能够在镜头语言里展现情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