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试图拍拍卢卡斯的肩膀,却发现这太困难了,右手僵硬在半空,“但是,我最后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卢卡斯在摇头,用力摇头,眼睛里的痛苦在挣扎。
“不,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我们按照要求把现金送过去了,但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把你释放,而是收拾东西远走高飞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再把你的位置信息邮寄到家里。”
“等警察找到你的时候,已经是整整五天以后的事情了。”
“你……你……”
那时候,安森就好像流浪狗一般被遗弃在地下室的垃圾堆里,奄奄一息,气若游丝,那瘦骨嶙峋的身影似乎轻轻一抱就要折断。
卢卡斯无法原谅自己。永远。
他差一点点就要失去安森了。
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弟弟,他一直呵护在羽翼之下的弟弟,他试图用尽一切力量全心全意保护的弟弟。
却因为他的愚蠢和莽撞,差一点点就要永远消失。
即使死里逃生,安森还是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和折磨。
难以想象。
但是,卢卡斯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这不是关于他的,他的内疚和痛苦,永远比不上安森亲身经历的恐怖,他应该用自己的一生守护安森。
“在医院里,你昏迷了三天。”
“等你清醒之后,你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卢卡斯一直在克制,试图把整个事情尽可能轻描淡写一些,避免渲染那些痛苦和黑暗,但三言两语之间,却已经泄漏太多秘密,事情远远不止如此。
最开始的两天,一切处于迷雾里,他们的忐忑与煎熬。
随后的五天,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却始终等不到答案。
最后的三天,如同惊弓之鸟般在不安和忐忑里煎熬。
那些看得到的、看不到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远远比想象中更加惊心动魄。
更残忍的是,没有人知道安森在那十天里经历了什么。
短短十天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伍德一家却只能通过自己的想象去猜测去描绘,然后被自己的内疚和自责攻击到体无完肤为止。
现在,一切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平静的表面下,始终隐藏着伤痕,深可见骨的伤痕。
幸福,只是一种假象,一种精心营造出来的假象。
卢卡斯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安森,却发现安森一脸平静,波澜不惊,不仅没有挣扎,而且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似乎当年经历那些痛苦折磨得人是他一般。
“安森……你,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卢卡斯小心地询问。
当安森清醒过来的时候,短暂的庆幸和喜悦过后,伍德一家也显得拉扯之中,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询问安森那十天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对安森造成二次伤害。
然而,安森什么都不记得了,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安森甚至纠缠着卢卡斯,表示他想去布鲁克林的那个嘉年华,一直到卢卡斯告诉他,那个嘉年华已经离开,安森才满脸落寞地安静下来。
他们询问过心理医生,同时也为安森进行了全面的脑部检查。
但没有结果。
那十天,就好像从安森脑海里抹去一般。
卢卡斯一直认为,安森是假装的,他为了安慰他们才选择闭口不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一假装,就是十多年。
时间久了,以至于卢卡斯开始说服自己,也许安森真的遗忘了,也许他们都应该假装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也许这样才是对安森对他们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卢卡斯总是忍不住地唤醒那些记忆,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如果——只是假设,如果安森全部都记得的话,他们却一个个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他们已经伤害了安森一次,难道还要继续伤害安森十多年?
仅仅只是一个想法,却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卢卡斯。
他们一直告诉自己,那个事情已经结束,那些伤痕和记忆全部抛到脑后,他们应该学会继续生活;然而,那个事件带来的影响却始终不曾消失,甚至深深根植在他们的灵魂深处,血肉一片模糊。
而安森呢?
原来安森也是一样,那些梦魇也始终隐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还是说,安森从来都不曾遗忘呢?
卢卡斯看向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不安和恐惧。
1101 坦然面对
“安森……你,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卢卡斯询问。
那一个眼神,写着太多太多情绪,胆怯而犹豫、惶恐而焦虑、脆弱而悲伤,一时之间难以准确分辨,却又能够清晰感受到一种一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在地狱烈火之中辗转反侧,始终不得安宁。
安森坦然地迎向卢卡斯的视线,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什么都不记得。”
卢卡斯呆愣住了。
“你刚刚描述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印象,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老实说,如果不是你的信誉足够,我可能认为你在胡说八道,因为我脑海里没有任何碎片能够证实,那些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
“卢卡,这件事,如果要责备,我们应该责备犯罪者,一切都是他们的错,我们不应该代替他们背负愧疚和痛苦。”
“更何况,话说回来,一开始就是我自己坚持要去,并且又是我自己挣脱跑开,你不应该责怪自己。”
“当时,你也只是一个孩子。”
卢卡斯愣愣地看着安森,一动不动,一直到泪水打湿脸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连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这件事,不应该你来安慰我。”
安森,“但爸爸妈妈也从来不曾安慰你。”
卢卡斯没有开口。
尽管伍德夫妇从来没有责怪卢卡斯,但卢卡斯却无法原谅自己。
卢卡斯挠了挠眼角,“有时候,我倒希望他们开口责备我,但他们没有。他们就只是假装事情不曾发生过。”
于是,伤口就这样留在那里——
流脓。发炎。却始终无法愈合。
不仅是卢卡斯,伍德夫妇也是一样。他们竭尽全力维护和和美美的日常,不敢停下脚步也不敢审视伤口,唯恐稍稍松懈一些,生活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他们以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溺爱安森。
安森就是维护眼前这一切平衡的关键。
他在,他们都在;那他不在呢?
难以想象,如果安森-伍德真的就在那个卫生间隔间里永远地闭上眼睛,现在的伍德一家会如何。
想到这里,安森有些伤心,同时也有一些嫉妒。
前世,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不害怕家财散尽,他也不害怕跌落谷底,即使在无止尽的黑暗和绝望里,只要他们一家人守护彼此,那就有希望。
然而,他没有。
父亲消失了,杳无音讯,他再也没有看到过父亲,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试图说服自己,父亲是为他们着想,避免连累他们,他应该怀抱积极的想法;但时间慢慢久了,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父亲的事情。
母亲倒是试图帮忙,并且全心全意地维护着他,但着实帮不上忙,只是日日夜夜地盼望父亲过来。
然后……然后事情就会如同奇迹一般全部都好起来。
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再次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但很快,安森控制住了自己。
他向自己承诺过,不再沉溺过去,牢牢把握当下。
这一次机会,他想要好好享受。
“卢卡。”
卢卡斯没有抬头,安森却也不放弃,就这样固执地等待着,放任沉默蔓延。
一直到卢卡斯察觉异常,抬头望了过去,看到安森那双盛满笑容的眼睛。
“事情已经过去了。”
安森直视卢卡斯的眼睛。
“你不应该继续惩罚自己。”
“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海里一点记忆都没有。我已经继续前进了,你们却依旧被困在过去。”
也许,现在是时候放手了。
卢卡斯依旧没有反应,脑海里熙熙攘攘地塞着一团思绪,一时半会反应速度跟不上,整个人有些发愣。
如果安森已经完全记不得,彻底遗忘过去,继续生活,这的确是好事,那些记忆就埋葬在时间灰烬里。
可是,卢卡斯为什么无法开心呢?
“不。”
卢卡斯终究还是找到了思绪,在混乱之中抓住重点。
“不不不,你在说谎。”
“你只是暂时没有想起,事实上,那些噩梦一直在潜意识深处里潜伏,不是吗?”
“这才是我们今天交谈的理由,你终究没有办法无视那些暗示和那些不安。”
“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记忆,你根本就不会询问。”
卢卡斯死死地盯着安森,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夜里散发幽幽的光芒,带着一种不安和紧绷牢牢地锁定安森,任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脱不了他的眼睛。
夜色,没有能够掩盖他的眼神,反而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被牢牢锁定的危机,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上扬的弧度流露出些许无奈。
“啊,卢卡,你太聪明了,不好糊弄啊。”
卢卡斯一噎,压着声音低低地训斥了一句,“安森!”
安森摆摆手,“看在我如此卖力杂耍逗乐的功劳上,你好歹捧捧场嘛。”
卢卡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森。
安森投降,嘟囔地吐槽了一句,“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