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安森一直乖乖地闭上嘴巴。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在相处过程中,他们越来越亲近越来越熟稔,不知不觉之间,早就已经打破陌生人的境界,成为彼此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些不安和悲伤、恐惧和痛苦则一直在蠢蠢欲动着。
也许,逃避终究不是解决办法。
也许,他们终究有一天需要坦然面对事实,不仅是他,还有卢卡斯他们也是一样,否则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于是,安森打破了沉默,同时也打破了他们之间坚持的最后一层壁垒。
1099 隐藏梦魇
如果可以,如果需要,安森不介意划清界限,在亲情和家庭之间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掩饰这具皮囊底下灵魂的真实,继续扮演安森-伍德,配合演出。
然而,正如“楚门的世界”一样,情感打破束缚,自由和真实开始生根发芽,他们终究还是需要迈出一个脚步,拥抱属于自己的真实,因为这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途径。
于是。
安森转头看向卢卡斯。
“卢卡,你们在担心失去我吗?”
更残忍也更血腥的事实在于,他们已经失去他了。
现在在卢卡斯眼前的,只是一个皮囊,那具皮囊底下则是一个不同灵魂,一个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灵魂。
如果他们知道这个事实,他们会如何呢?
卢卡斯无法呼吸,灵魂就这样一点一点滑向黑暗深渊,陷入绝望,所有理智所有坚定全部撕得粉碎。
他试图辩解试图反驳试图否认,他试图抓住一些什么却没有目标,黑夜刺骨而冰冷地顺着毛孔钻入血液里,在皮肤底下悄悄蔓延。
终究,卢卡斯还是没有办法,他投降了。
“安森,留下(Stay-With-Me)……”
卢卡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可怕。
卢卡斯慌了,从来没有如此慌张过,记忆深处里的梦魇牢牢抓住他的脚踝,无论他如何用力也无法摆脱。
这样的卢卡斯是安森从来没有见过的——
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惶惶不安的瞳孔在微微颤抖着,灵魂深处的忐忑与焦虑正在撕扯他的血肉。
一下,也掐住了安森的呼吸。
此时此刻,反而是安森率先冷静下来,因为他真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知,也就无畏。
“卢卡,我在这里。”安森的声音抓住卢卡斯的灵魂,在深夜的微风里站稳脚跟。
卢卡斯认认真真地打量安森,用力抹了一把脸颊,让自己清醒些许,再次看向安森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晦涩。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森摇摇头。
卢卡斯一愣,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把胸口里的浊气全部吐出来,“也许,不记得是一件好事。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让你遗忘那件事,假装那件事从来不曾发生过。”
安森,“但它发生了,对吧?”
“尽管我不记得了,但你们记得。”
“你记得,妈妈记得,爸爸记得,并且这件事对你们来说也是阴影,看看你们,也许你们才是受害者,也许我们应该说出来。”
卢卡斯痛苦地脱口而出,“不。”
“我不能再让你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既然已经遗忘,就没有必要再提起了。那些记忆就永远埋葬,不好吗?”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
本来,他是因为自己,试图探究真相;但现在看来,只有真相才能够让卢卡斯他们自由,他们现在默默背负着心理负担,甚至比安森更加痛苦。
一直以来,他和他们始终保持距离,避免纠缠得更深;但不知不觉地,他们正在打破那一层壁垒,真正地成为他的家人。
沉默,在蔓延、在沉淀。
然后。
安森的声音静静地在夜色里涌动,“但那些隐藏在记忆里的幽灵始终不曾消失,并且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忽视,不代表不存在。”
说完,安森没有再继续催促,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卢卡斯将脸颊埋藏在双手里,陷入痛苦的挣扎。
终于,他在混乱里找到一丝理智,牢牢地抓住,重新抬起头,看向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从来不曾展示的些许脆弱。
“安森,你确定吗?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安森摇摇头,“不,卢卡,我不确定。我没有办法确定任何事,因为我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你在这里,不是吗?”
这一句话,似乎刺痛了卢卡斯,他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那些痛苦与挣扎是如此真实又如此汹涌。
安森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刚刚这番话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卢卡斯又到底怎么了?
这次,安森没有开口,而是给了卢卡斯一些空间,耐心等待着,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
等待沉默再次被打破的时候,这次则是卢卡斯。
“那一年,你九岁。”
“听说布鲁克林那里来了一个大型移动嘉年华,你缠着爸爸妈妈带你去,但他们因为工作没有时间,拒绝了你。”
“于是,你过来缠着我。”
“你知道你倔强起来的话,拒绝接受‘不’当作答案。”
“我猜,如果我也拒绝,你可能自己偷偷跑过去,于是我决定,与其让你一个人偷偷摸摸离家出走,不如我带着你一起,至少我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然后,我们瞒着爸妈,自己两个人偷偷跑了出去。”
故事的开始,略显意外。
但安森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果然非常符合原主的性格,卢卡斯也是一如既往的熟悉模样。
安森,“那个嘉年华好玩吗?”
卢卡斯一愣,“什么?”
安森,“我说,那个嘉年华好玩吗?”
卢卡斯哑然失笑,也就是安森才会好奇这些细节了。
“好玩。”
“那是九十年代,移动嘉年华已经慢慢被时代淘汰,当我们可以前往迪士尼的时候,当我们可以通过电视机看到世界的时候,当我们可以玩游戏机的时候,那种吉普赛人式的嘉年华也就失去了魅力。”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反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一切都是新鲜的。”
“我现在依旧记得,你牢牢牵着我的手,眼睛转着停不下来,一会儿看到那个、一会儿又看到这个,简直和爱丽丝进入兔子洞里的冒险一模一样。”
安森轻轻点头,“听起来非常像是我的行事风格。”
卢卡斯扯了扯嘴角,“不止是你,我也一样应接不暇。就是因为眼花缭乱,眼前一切太精彩太斑斓,我也看着出神,稍稍不注意就松开了你的手。”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卢卡斯似乎忘记了呼吸。
安森注意到了。
后面的故事,不需要询问似乎也已经能够预测到答案。
“卢卡,那不是你的错,只是我自己太贪玩了。”安森试图开口。
但卢卡斯摇摇头,“不,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带你出去,自以为能够照顾一切;我更不应该松开你的手,一切都是我的错,然后我就把你丢了。”
丢了?
什么叫做丢了?
如同撕开伤口的创口贴般,一切需要快准狠才行。
卢卡斯一咬牙,一鼓作气地揭晓真相,“你失踪了。我没有能够找到你,警察来了也还是没有找到你,你就这样消失了。”
1100 消失记忆
失踪?
这是安森没有预料到的答案,前因后果串联不起来。
安森看着卢卡斯,“所以,我自己找到路回来了吗?”
“等等,卢卡,你们确定我是你弟弟吗?不是假冒的?要不要DNA检测确认一下,弄错的话就不好了。”
安森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气氛,因为弥漫在空气里的悲伤和沉重几乎就要凝滞。
无法喘息。
然而,这次安森的打趣没有能够奏效。
卢卡斯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
“整整两天后,家里收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剪贴信。”
“他们要求十万美元。”
安森愣住了——
这是……绑架?
如果是诱拐的话,罪犯根本不会通知孩子的父母,蒙头转手一卖,孩子就石沉大海,可能再也找不到。
然而,并非如此。
所以,这是绑架,而且很有可能是预谋的绑架。
此时,安森非常冷静,因为他一点记忆都没有,现在就好像正在听故事一般,能够客观地剖析。
但卢卡斯没有办法。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曾唤醒那段回忆,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伤口已经全部愈合。
其实,并没有。
一切都如此鲜活,他依旧能够清楚记起每一个细节:
那张拍立得照片上,安森小小的一个,被捆绑在椅子上,蒙着眼睛、捂住嘴巴,没有血色的脸颊之上有着污痕,衣服上也是泥泞和尘土,手臂和膝盖擦伤的伤口根本没有包扎,同样沾满了污秽。
背景,好像是一个地下室,安森孤零零地被丢弃在一堆砖头和垃圾堆里。
闭上眼睛,卢卡斯依旧能够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父亲来回移动的脚步声,即使他把自己锁在衣柜里用双手捂住耳朵,那些声音也依旧能够持续钻进来,轰鸣和嘈杂几乎就要将他吞噬。
父母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但他知道——
“那是我的错。”
卢卡斯依旧这样认为。
“如果我没有带你出去,如果我没有松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