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一种沉默的伴侣。
它悄然潜伏在安森的脊椎深处,仿佛一只狡黠的狐狸,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最开始,这种痛感只是隐隐作祟,像是一根细针不经意间刺入皮肤,随后又迅速撤离,比起折磨来说,更像是一种骚扰。
一种烦躁。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痛越发频繁且持久,逐渐演变为一股灼热的电流,贯穿背部,所到之处肌肉完全紧绷抽搐起来,尖锐而刁钻的疼痛千丝万缕地渗透到五脏六腑里,每次呼吸都仿佛在口吐烈焰。
不止挣扎,而且煎熬。
但更糟糕的是,无法动弹。
全身僵硬在原地,放任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至,每次试图移动,就如同背负一座无形的山岳,重压之下,脊椎发出微弱的呻吟,那是一种冰冷而无情的存在,无形也无影,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疼痛,从未远去。
无尽黑暗里,他试图寻求一丝安眠,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喘息,暂时摆脱疼痛如影随形的纠缠与折磨,疼痛却如幽灵般缠绕,始终无法摆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持续不断地刺激疲倦困乏的神经,
每一次移动,都是一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留下的只有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倦到了极致,却始终无法彻底安静下来,在半梦半醒之间来回拉扯游荡,灵魂似乎被撕扯为无数碎片,在汩汩沸腾的岩浆里浮浮沉沉,一点一点消融瓦解在无尽的疼痛里。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又或者是十个小时?
安森已经丧失判断力,迷迷糊糊之间,时间似乎失去意义,一口气憋在胸膛,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就连吞咽一口唾沫好像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最后,演变为干咳。
安森狼狈地咳嗽了两声,他以为是惊天动地的咳嗽,但喉咙里仅仅发出气若游丝的些许嘈杂声;不过,眼皮终于睁开,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不速之客般闯进来,微微有些刺痛,转眼就被遗忘。
因为尾椎位置再次传来一股触电般的酥麻和刺痛。
“噢……咳咳……”
呼痛声音被掐断,再次演变为咳嗽,这让安森哭笑不得,就连喊痛都喊不出来,这是什么荒谬的情况?
“……安森。”
“安森。”
耳边传来一个呼唤声,轻轻的,唯恐打扰安森;却又控制不住激动和期待,忍不住连声呼唤确认。
不需要观看表情,仅仅是声音就泄漏太多的情绪。
安森嘴角轻轻一扯,半闭眼睛,“卢卡,没有必要那么小心,唯恐惊动蝴蝶一般,我应该还可以再祸害几年,俗话说,坏人通常生命力顽强一些。”
卢卡斯满心担忧地看着安森,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又是荒唐又是郁闷,最后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
“居然一醒来就有精力开玩笑,看来应该无大碍。”
安森顺着声音望过去,终于睁开眼睛,聚集焦点,然后就看到卢卡斯规规矩矩地站在病床尾巴,面无表情,气场清冷,在混乱之中始终保持镇定。
果然,一如卢卡斯。
但是,安森注意到了,卢卡斯的手指正在颤抖,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如同抽筋,泄漏些许慌乱。
卢卡斯顺着安森的视线低头一看,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连忙握紧拳头,把双手塞进裤子口袋里。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卢卡斯就看到安森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我没事。”
就是这样短短一句话,差点就要彻底击溃卢卡斯。
卢卡斯狼狈地微微侧头转移视线,错开安森的目光。
“等等,医生怎么说,他的确是说我没有大碍吧?”
卢卡斯:……
嘴角没有控制住,微微抽搐,安森依旧是那个安森,即使现在躺着的那个是安森,也还是不忘开玩笑。
安森注意到了卢卡斯的表情变化,但略显失望。
“嘿,你这一副艾尔莎的模样是准备参加‘冰雪奇缘’试镜吗?”
卢卡斯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安森-伍德!”
才转头,卢卡斯就看见安森一脸龇牙咧嘴的模样,怒火还没有来得及爆发,转眼演变为担忧和慌乱。
然而,紧接着就看到安森偷偷摸摸睁开眼睛打量卢卡斯表情的模样,这让卢卡斯又好气又好笑。
“安森,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卢卡斯训斥了一句。
安森,“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应该开始哭吗?我在这里掉眼泪的话,你估计会崩溃吧。”
卢卡斯:……
安森咧嘴展露一个得意的笑容,可惜不能大笑,才刚刚笑一笑,腰椎位置就再次传来一阵酥麻。
一点点疼痛一点点滚烫一点点尖锐。
不明显不激烈,但一直就在那里,后背周围一小圈肌肉僵硬起来。
安森的眉宇再次紧蹙起来。
卢卡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尽管刚刚上当过一次,但现在还是坚信不疑,“我让医生减少止痛剂的剂量,避免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你需要加剂量吗?”
卢卡斯的话语含糊不清,遮遮掩掩地没有说清楚。
安森却一下明白过来:卢卡斯应该知道他的情况——
安森没有忘记,他是如何穿越过来的,马桶盖上残留的那些粉末,还有这具身体残留的一些戒断反应,方方面面都在证明着这具皮囊过去的荒唐历史。
但是,这几年来,安森什么都没沾,就连香烟和酒精也得到了控制,身体情况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只是,卢卡斯依旧有些担心。
止痛药,同样可能上瘾,这几年因为奥施康定上瘾而导致死亡的案例数字居高不下,并且越演越烈。
卢卡斯没有明说,安森也没有故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否则,他为什么焕然一新这件事,解释起来比较麻烦。
“先这样吧,我需要熟悉这样的状态。”安森含糊地回了一句,“卢卡,你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吧?”
卢卡斯:……
安森不敢相信,“卢卡,你!”
卢卡斯故意瞪向安森,“这是大事,怎么可以不告诉他们?爸爸正在从苏黎世赶回来,妈妈应该马上就在肯尼迪落地。”
安森发出哀嚎,“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
卢卡斯一阵气闷,“安森-伍德,你难道不应该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吗?居然在这里担心爸爸妈?”
“因为你们总是大惊小怪!一点点小事也集体出动,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接下来爸爸妈妈肯定又要禁足我。”
“小事?这是小事?上帝,安森,你差点就要……”
“但是没有,不是吗?差点就是差点,但事情没有更加糟糕。”
“这还不够糟糕吗?草!”
1011 大难不死
说着说着,卢卡斯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
一直保持冷静,一直保持沉稳,冷静地处理全部事情;但内心深处,卢卡斯真的害怕,深深地恐惧。
然而,短暂爆发出来之后,卢卡斯马上后悔了。
深呼吸一口气,“安森,抱歉,我不应该对你发火,这不是你的错。”
安森也是一阵气闷,“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告诉你们。你们总是把我当孩子,恨不得把我抱在怀里才好,一点点风吹草动,你们就全部出动。”
“卢卡,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再把我当作一个婴儿看待,那些事情,我自己也可以处理。”
“我,我不是不懂得感恩,只是……”
只是,他害怕,他不适应。
前世,父亲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必须扛起整个家的重任,一夜长大,他开始学习独自面对一切困难。
他碰壁过、失败过、犯错过,吃了无数教训和苦头;最后他终于学会了,昂首挺胸地处理一切难题。
突然之间,他在伍德一家身上感受到太多太多的关心和爱护,他不适应,并且开始害怕开始恐惧,担心自己丧失独自面对考验的那份坚强和勇敢。
他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他害怕自己变得软弱;然后某一天从梦境苏醒,防护网再次消失,他可能再也无法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些风雨。
安森闭上了眼睛,唯恐不经意间暴露自己的狼狈。
卢卡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但你是我的弟弟。”
一句话而已,安森紧紧闭着的眼睛瞬间被滚烫的湿润填满,他连忙转移话题,隐藏自己的慌乱。
“所以,医生怎么说?一切还好吧?”
卢卡斯看着安森扭头往另一个方向,眼睛和肩膀微微颤抖,他放任沉默蔓延了片刻,终究没有戳破安森。
“医生说,你需要休养,最少三周,但我的建议是,六周。”
安森吓了一跳,此时也已经顾不上那些小情绪了,转头看向卢卡斯,“那么久?那电影拍摄怎么办?”
卢卡斯面无表情,“电影?你现在需要担心的是电影吗?事情稍稍偏差,你可能就要在这里躺上一年。”
“如果不是威亚师傅最后时刻奋不顾身地抓住威亚,减缓了你垂直下坠的冲击力,情况可能更加糟糕。”
最严重的情况,可能是瘫痪。
毕竟,安森是从两层楼高的地方,平躺着垂直坠落,整个腰部后背承受巨大冲击,情况非常非常危险。
任何事情,再偏差一点点,可能就不是这样的局面了——
当年,第一任超人扮演者克里斯托弗-里夫在一次马术越野赛里,脑袋先着陆,导致脊椎第一节和第二节骨折,骨髓受损,以至于头部以下瘫痪。
安森,差一点点就要面临这样的结局。
就连医生也直言不讳:
非常幸运。
说着说着,卢卡斯又是一阵愤怒,几乎难以控制。
安森也是一惊,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死里逃生,但毕竟是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安森还是冷静了下来。
“卢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应该开心才对,这意味着属于我的真正幸运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卢卡斯也不说话,冷眼看着安森,用眼神吐槽。
安森却一点都不害怕,“你准备用那一张嫉妒白雪公主的皇后脸盯着我吗?这很影响我休养的。”
卢卡斯轻轻点头,“忍着。”
安森:……
眨巴眨巴眼睛,安森决定转移话题,“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椎间盘轻微损伤,略微偏离位置,以至于压迫神经,导致疼痛、麻痹、肌无力;另外肋骨骨裂,内脏承受冲击,接下来一段时间呼吸都会比较辛苦。”
轻微。轻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