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叽叽喳喳。
全面热议，根本停不下来。
画廊里，三名工作人员缩成一团窃窃私语瑟瑟发抖。
画廊外，悄无声息聚集在人潮正在慢慢地占据视线——
不止门口，街道对面也陆陆续续来了一小群人，现在还是可以数得过来，也就是不到十个人的模样，但看着他们欢呼雀跃对着手机嚷嚷的模样就能够猜测到，他们应该正在呼朋引伴，事情悄悄脱离控制。
然而，正在顺着画廊一幕幕参观的诺拉和安森并没有注意到。
“……咳，咳咳，抱歉，打扰一下，请问需要什么饮料吗？我们这里有咖啡、苏打水以及牛奶。”
卡罗尔-布莱特（Carol-Bright）被同事推了出来，上前招待安森，她觉得自己的嗓音在颤抖手心在出汗膝盖在打颤，一句话就消耗了全部力气。
诺拉转头看向安森，“飞机上，你吃了什么东西吗？如果没有，就别空腹喝咖啡了，苏打水如何？”
一旁，卡罗尔眼睛都直了——
如此亲密？
安森轻轻点头，“那就苏打水。抱歉，请问你可以把牛奶热一热，再给我一杯吗？”
诺拉，“你准备举着两杯饮料吗？”
安森，“热牛奶是给你的，你比我需要补充水份。”
卡罗尔：？？？这是什么一嘴狗粮？
条件反射地，卡罗尔点点头，转身准备前往茶水间。
诺拉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卡罗尔，等等，你没有必要听从他的指挥。”
卡罗尔停下脚步，“我没有必要吗？”
卡罗尔满脸困惑地看向安森，眼睛里闪烁着期许。
诺拉……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诺拉注意到了，她看到安森面带微笑地看向卡罗尔，“当然，你应该听她的，她才是这里的老大；但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一杯热牛奶。”
卡罗尔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诺拉一眼就看到卡罗尔的脸颊浮上两朵浅浅的红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是不太适应这一幕。
卡罗尔看向诺拉。
诺拉深呼吸一下，“热牛奶，为什么不呢？”
卡罗尔乖乖地点点头，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忍住，“所以，你们认识彼此？”
安森轻轻颌首，“我不确定她是否记得，但我们的确见过几次面，过去这小半年。”
卡罗尔的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诺拉满面无奈，抬手就狠狠拍了安森后脑勺一下。
安森，“噢。”
诺拉看向卡罗尔，“是的，卡罗尔，我们认识。我是他的母亲。”
卡罗尔：……
下巴脱臼，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如同中央处理器烧坏的机器人，螺丝、弹簧、齿轮全部往外蹦。
憋了半天，卡罗尔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诺拉-伍德……安森-伍德……哦，哦！耶稣基督！”
诺拉摊开双手，“是的，这是同一个伍德。”
卡罗尔，“见鬼！”脏话脱口而出，她马上捂住嘴巴——
立正，转身，落荒而逃，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同手同脚。
诺拉连连摇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安森，“他们希望确认一下，我的约会对象是谁。”
诺拉眨巴眨巴眼睛，因为流感而反应迟钝的大脑现在终于明白过来，“等等，你？她？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森一脸淡定，“本来嘛，今天你就是我的约会对象。嘿，老实说，爸爸多久没有带你享受约会之夜了？”
诺拉看着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的安森，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我不敢相信他们的脑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欢迎来到好莱坞。”安森倒是非常坦然，早就已经习惯了。
此时，诺拉终于注意到画廊外面渐渐聚集的人群了——
十几二十个人，站在街对面，伸长脖子往画廊探望，甚至还有一个狗仔模样的身影，扛着摄像机大炮，长长的炮口瞄准画廊，就正在等待捕捉画面。
“妈，抱歉。”安森的声音把诺拉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媒体关注，但现在看来你们还是暴露了。”
诺拉哑然失笑，没有忍住直接扑哧一下笑出声，“放心，我一点都不意外，当时你准备前往好莱坞的时候，你爸爸就预料到了，他甚至还有些期待呢，‘安森-伍德的父亲’，他不介意带着这样的头衔四处行走。”
“倒是你，你还好吗？上帝，他们应该没有安宁的时候。”
第一反应，诺拉就是担心。
她没有想到，安森现在的生活已经完全被镁光灯包围，比起金棕榈、比起北美周末票房榜冠军，眼前这一幕更加直观也更加冲击。
一直到现在，诺拉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的巨星是怎么回事。
但担忧的情绪没有来得及完全蔓延，诺拉就捕捉到安森眼睛里的恶作剧光芒，小儿子的这个模样，她着实再清楚不过，“你到底在想什么？”
安森用无辜的表情看着诺拉，“妈，我才是受害者，好吗？”
诺拉不信。
安森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不想因为外界的关注而打乱自己的日常生活，当我开始闪躲的时候，他们就得逞了；所以，我想，既然他们好奇的话，那就让他们关注吧，总有一天他们会觉得无聊的。”
诺拉在等待着，应该还有下文。
果然。
“当他们关注的时候，我想，为什么不顺便利用一下他们。”
诺拉，“什么意思？”
安森没有回答，刚刚卢卡斯告诉他，诺拉最近一个工作项目遭遇一些困境，画展的宣传推广不如预期，他想着，也许他可以给予一点点小帮助——
不是媒体。
外面那些闪光灯，不是安森招来的；但既然他们出现了，安森也想着，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借借势呢？
诺拉细细打量着安森，想要训斥两句，担心安森引火烧身，毕竟这些媒体可不是善茬；但看着安森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模样，话语还是吞咽了下去。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也能够帮忙安森兜底。
再说了，安森这样的乖孩子，再胡闹还能捅破天吗？
安森重新把话题拉回来，“你不觉得画展的陈列有问题吗？”
诺拉注意力一下回来了，扬起尾音，“什么意思？”
971 刺激市场
在自己的专业层面，诺拉下意识地展现防备姿态，即使是丈夫、即使是儿子，但专业就是专业，诺拉有自己的坚持和骄傲，一秒穿上披风变身为神奇女侠。
安森注意到了，连忙举手投降，“讨论，纯属讨论。”
诺拉轻轻抬起下颌，双手盘在胸口，摆出一副“你说说看”的姿态。
安森清了清嗓子，“啊，这突然进入教授课堂抽查模式是怎么回事？”调皮地调侃了一句。
诺拉配合地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耐心等待下文。
安森，“我理解你的理念，先从城市空间的变化讲起，将故事的起承转合按照时间顺序呈现在大众面前，同时也将这种艺术的发展和演变整理清晰，这能够帮助外来者快速理解并且进入这个空间。”
“但是，妈，你知道好莱坞类型电影的剧本公式吗？”
“开篇三分钟或者五分钟，丢出一个危机或者冲突，在主角解决的过程中，不仅能够抓住观众注意力，同时也能够展现主角的性格棱角，埋下伏笔。”
“重点在于，增加吸引力。”
诺拉微微蹙起眉宇，“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向商业妥协？虽然策划画展的根本目的还是商业运作，但如此赤裸的方式，在画展不见得能够奏效。”
安森摇摇头，“如果是上西区，那些精英阶层们自诩文化人，端着架子耐着性子，即使画展再无聊也不能暴露自己的浅薄，策划反而不能太过肤浅太过直接。”
“但在东村，这里没有这些架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如果一开始不把重磅丢出来，他们是不会买账的。”
艺术？
安森和诺拉居然真的在讨论艺术！
卡罗尔知道自己不应该大惊小怪，如果诺拉是安森的母亲，这就说明安森从小到大应该耳濡目染，理所当然应该对艺术有些造诣；更何况他们现在就置身于一个画廊，讨论话题围绕艺术展开才是正常的。
然而，卡罗尔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思绪汹涌。
一个转身，两位同事立刻满脸八卦地把卡罗尔包围，卡罗尔才刚刚把苏打水和热牛奶递过去，正准备把托盘放好，就已经被拖到一旁，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
然后，其中一位留着古怪山羊胡的男同事停顿一下，“很好，现在谁可以告诉我，他是谁？”
卡罗尔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你不认识他，那你和我们议论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表示合群。我可不想成为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被排斥的家伙。我还以为通过你们的讨论能够寻找到一些线索，但现在看来，我还是需要一点帮助。”
“安森，那是安森-伍德，你不知道他吗？”
“我需要知道吗？”
“哦，上帝，你生活在什么时代，侏罗纪吗？”
“一个男人的三十代，我对那些花瓶偶像没有任何兴趣。”
话语才出来，两个女人异口同声，“他不是花瓶。”
男人一脸惊讶地看着两个女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看，这就是我希望避免的情况。”
下一秒，三个人齐齐闭上嘴巴，满脸惊恐地看向诺拉和安森，唯恐惊动他们。
幸运的是，他们依旧专注。
诺拉正在细细思索安森的话语。
老实说，诺拉必须承认，她不喜欢别人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她有自己的专业；但这次策划确实遭遇一些挑战，再加上提出意见的是小儿子，那些平实而理智的话语，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诺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从画展最后一部分里面挑选出一部重头戏，放在最前面？”
安森摇摇头，“不，如果这样，那就等于提前剧透高潮，人们在外面遭受到冲击，抬高期待，后续发现远远低于预期，那么可能会对画展破口大骂，甚至影响整体评价。”
“我们应该从中间靠近后面的阶段挑选出一副个性鲜明、具有冲击力的作品，如同诱饵一般放在最前面。”
“通过它展现人物和城市的关系，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次画展的核心价值，但跳过那些铺垫，以一种直观而富有冲击力的方式抓住门口来来往往路人的注意，唤醒他们的共鸣，让他们对这个画展产生兴趣。”
诺拉点点头，“我们可以这样做，你有什么建议吗？”
安森的脚步在一副画作前面停下来。
诺拉顺着安森的目光望过去，这是一副特别的作品：
以鲜艳色彩构建出一个钢筋森林，斑斓绚烂，带有明显的波普风格；然而森林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