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斯”。
一个摄影师,同样也是中学生,满脑子思考的就是如何拍摄出好照片。
他甚至在学校里拥有一个暗房,拍摄照片结束之后,马上就会自己洗胶卷,看看拍摄出来的成果。
在走廊里看到安森的时候,他笑盈盈地让安森成为自己的模特,又摁了几次快门,然后也不想上课,一路前往图书馆,在里面寻找到摄影相关的书籍,兴高采烈地搓手,开始准备好好研究。
镜头,始终跟在这些少年少女的肩膀后面,如同幽灵一般,静静地记录他们的日常。
890 记录日常
等等,就这?
等待观众花费整整半个小时聚精会神、全神贯注观看电影却发现真相如此简单的时候,一个两个都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开始怀疑人生。
他们还以为电影在酝酿什么,结果……就这?
简单。朴素。平缓,
甚至有些……无聊。
“米歇尔”。
一个毫不起眼的女生,乖乖读书,却因为外貌不起眼而被其他女生排挤,她们吐槽她的数学成绩优异,仿佛那是一件应该羞耻的事情一样;她们吐槽她的内裤是“奶奶穿”的,所以她在体育课上不敢穿规定的短裤,坚持穿长裤,哪怕为此被老师责备。
她不敢愤怒不敢生气,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些攻击她的女生,她只是想逃跑。
匆匆忙忙地,她离开更衣室,冲向图书馆,帮忙老师整理书籍。只有在图书馆的时候,她才能够感到安静。
“内森”。
他是学校橄榄球队球员,英俊、帅气,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但他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和女朋友请假离开学校出去兜风。
请假,倒是成功了,他们骗过教务处的那些老师,得到了外出许可;然而,青春年少热血沸腾的少男少女们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甚至没有来得及离开学校,两个人就试图寻找一个隐秘角落享受二人世界。
普通,一切都再普通不过,即使是中学生的日常,也是最普通最无聊的那种,琐碎而简单的日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安静。
当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早就已经习惯被画面被声音包围的感受,一种三百六十度环绕的感觉,视觉和听觉接受信息的狂轰乱炸;但“大象”不是。
不仅画面简单,传递出来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且也没有配乐,全程安静,完完全全就是一所中学的日常。
有些纪录片,也往往会添加配乐酝酿氛围和情绪,格斯却反其道而行,彻底掐断配乐,回归记录的本质。
特别是安森的存在,打破第四墙的存在,戏剧和现实的界线正在进一步模糊,这让电影呈现出一种原始、简陋、真实的记录质感。
但重点在于,谁想看一群中学生百无聊赖的日常生活?
除了如同幽灵一般入侵日常的长镜头游走之外,目前为止,这部电影简直一无是处。
对,一无是处!
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陌生。
欧洲三大电影节全部都是如此,并且常常发生,这里是艺术电影的聚集地,那些实验性的、开拓性的、艺术性的电影占据重要位置;但挑战和创新也就意味着冒险,实验和艺术也常常意味着充满疑惑。
所以,期待满满地进入放映厅,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类似的场面屡见不鲜,电影放映到一半就有人愤而离席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罕见事件,每年电影节可能都要发生三五次,这也是电影节的独特一景——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平庸,就是平庸。
在电影节舞台上,那些商业互捧、客套寒暄就没有必要了,一切都动真格的,真刀真枪地展现本事。
一部记录中学日常生活的电影?
不会吧,如此无聊如此乏味如此枯燥,格斯-范-桑特到底在想什么?
呵呵,难怪安森成为电影的一部分,因为根本不需要演技,这位花瓶总算是找到自己的完美位置。
但是!
不对劲。
如果就是一部简简单单的中学纪录片,戛纳电影节选片委员会也不是傻瓜,他们不需要舔格斯或者安森的屁股,那为什么他们会把这部电影选进戛纳呢?而且还是主竞赛单元,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吧?
欧洲观众的特点就在于,更加耐心更加冷静,拥有更深厚的底蕴和学识去理解艺术。
吐槽归吐槽,但卢米埃尔大厅依旧保持安静,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离席,他们在等待一个转折点。
然后,来了——
安森收拾情绪,没有一直陷入悲伤和忧郁之中,为伊利斯担任模特之后,他沿着走廊从另外一个大门离开学校。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父亲。
推门出去,安森就抬起头,远远地望去,寻找父亲和车辆停靠的位置,确认他还在那里。
正好,看见一个女生在遛狗,显然,这是安森熟悉的牧羊犬。
笑容绽放,尽管摄像机镜头依旧在安森的肩膀后方,看不到表情,但欢快的声音却泄漏了真实情绪。
“布默!”
安森拍拍手,那只牧羊犬欢快地冲过来,和安森玩了一个把戏,原地一个转圈,如同探戈翩翩起舞一般。
就是这一刻,画面,出现变化。
慢镜头。
一直平静一直平实的镜头画面,完全呈现旁观者视角记录日常,没有任何花哨,甚至就连配乐都放弃了,却在此时采用一个慢镜头,让牧羊犬和安森的互动放慢下来。
一下,抓住视线,宛若石子丢入湖面一般。
所以呢?
单纯安森和牧羊犬的互动,还是没有特别之处;但不等思绪延伸,安森就看到迎面而来的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迷彩裤和深色上衣,带着手套,穿着靴子,提着沉重的两个大包,一看就知道不是日常装扮。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打了一个招呼,“嘿,你们两个人做什么?”
迎面而来的那个娃娃脸男生看了安森一眼,“滚远点,别回来,会有坏事发生。”
安森愣住了,两个人擦肩而过,他转身对着两个人的背影喊,“你们要干什么?”
但是,他们没有回答。
镜头,顺着安森的视线一百八十度转身,捕捉到安森眼睛里的困惑和担忧,却没有停留,抛弃安森,快步跟了上去,对准两个人的背影。
两个人径直前行,那一身迷彩装扮,还有沉甸甸的包袱,在满地落叶之间一路前行。
狂风萧萧,刹那间天色暗下来,一股萧杀气氛蔓延开来。
屏幕一黑——
“埃里克和阿历克斯”。
电影,没有进一步给出答案,而是切入另一个片段,打乱时间线,重新呈现埃里克和阿历克斯的日常。
然而,卢米埃尔大厅却全面紧绷起来,他们都是资深观众,一个慢镜头、一个跟随特写、一个气氛突变,尽管没有台词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情节,但画面已经把信息全部呈现出来——
聪明的观众此时已经有种不详预感,不由吞咽一口唾沫,缓解自己的紧张。
下一秒,就已经被拽入那种超现实的日常体验里,仿佛真正在观看纪录片一般,明知道危险在靠近,却没有人能够发出声音提醒那些中学生们;明知道悲剧正在蠢蠢欲动,却没有人能够离开自己的座位。
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上学日子而已。
891 风云变色
“埃里克和阿历克斯”。
物理课上,其他学生都在认真听讲,阿历克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沉浸在自己绘画的漫画世界里。
然而,内森和他那群橄榄球小伙伴们却不愿意放过他,他们把纸巾打湿,揉成一团,然后,开始“传球”练习——
一个。再一个。
讲台上的那个人看见了吗?不确定。
教室里其他人看见了吗?不确定。
镜头始终对准阿历克斯,没有切换。自然而然,看不到其他区域的景象,教室里其他一切全部都是背景音。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课堂没有停下来;同时,那些“传球练习”也没有停下。
阿历克斯默默地前往卫生间,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又默默地,一个人在学校里游荡,没有特别的事情也没有特别的动作,在校园餐厅的过道里,站立着。
来来往往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都没有。
站在餐厅中央,世界的噪音一点一点变大,仿佛有人把音响的开关不断推向极限,最后演变为一股喧嚣在阿历克斯的脑海里炸裂开来。
阿历克斯用双手抱着脑袋,陷入挣扎。
然而,四周一切正常,学生们来来往往地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脚步。
所以,阿历克斯回家了。
“布列塔尼、乔丹和妮可”。
三个女孩,她们讨论着内森多么帅气多么可爱、内森的女朋友多么凶狠多么霸道,她们讨论作息、美容、减肥,她们抱怨小姐妹因为开始谈恋爱而远离这个小群体重色轻友的行动应该被强烈谴责。
妮可不得不一次次为自己辩解,在布列塔尼和乔丹的携手攻击之中节节败退,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
但是。
前一秒还在争持着,后一秒就因为逛街计划而开心不已。
在校园餐厅里用餐结束,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有怎么动,却依旧携手前往卫生间,每个人各自进入一个隔间里。
不一小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那些看不见的事情,其实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对阿历克斯、对米歇尔,这些是看得见的;另外,还有布列塔尼、乔丹和妮可之间,彼此之间的张力,面对其他女孩的时候又一致抱团对外,还有对身材的焦虑,这些则是看不见的。
一种从来不曾说出口的规则,在校园里始终存在着,不知不觉改变他们在学校里人际关系的位置。
这些伤害,明显吗?
并不。至少,这不是看得到的伤口,也没有付诸行动。
然而,这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它们隐藏在日常生活里,它们沉淀到内心深处。最后,演变为一道道伤痕。
恰恰因为校园生活一切正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管是视而不见,还是习以为常,这样的平庸之恶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一点一点地从平静的镜头里渗透出来。
观众们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有。
但是,此时此刻坐在卢米埃尔大厅里,脚底却感受到一阵酥麻,皮肤表面开始冒出鸡皮疙瘩,不由缩了缩肩膀,怀疑是不是卢米埃尔大厅的空调开太大了。
当镜头再次回到阿历克斯身上的时候,这个大男孩安静祥和地坐在钢琴前,“献给爱丽丝”的旋律从指尖底下潺潺流淌出来。
舒缓,悠扬,浪漫。
和校园里的气氛一脉相承,完美衔接,然而不寒而栗的惊悚和怪异却在古典乐的清冷克制之中渐渐漫溢。
略显生疏,略显青涩,但他格外认真,可以在那张青涩的娃娃脸上看到一丝幸福,沉浸在旋律之中。
即使是好朋友埃里克出现也没有能够打断他。
不过,阿历克斯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