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法国南部蔚蓝海岸的尼斯。
哐当,哐当。
火车车厢正在轻轻摇晃,金色阳光穿透车窗洒落在桌面之上,尽管车厢里开着空调,但沐浴在阳光底下的手臂依旧能够感受到一片炙热,慵懒而散漫地躺在椅子里,悄悄闭上眼睛,就这样缓缓地在金色里融化。
哗。
些许窸窸窣窣的惊叹和赞美在耳边轻轻涌动,安森微微睁开眼睛,打开一条缝隙,顺着无边无尽的金色望过去,就可以看到那一片清澈而斑斓的蓝色在视野里全面铺陈开来。
蔚蓝,沉醉。
睡眼惺忪之间,景色一片朦胧,仿佛能够不住到波光粼粼的涟漪底下,海洋生物正在追逐嬉戏着;但一眨眼,那清亮的薄荷蓝悄悄地遁入无尽深邃之中,孔雀蓝、藏蓝、深蓝,所有的波澜全部消失在无尽的蓝色之中。
就连海面之上泛起的一层金色光晕也染上一层浅浅的水蓝色。
整个世界,遁入蓝色。
不需要额外言语就知道,蔚蓝海岸到了。
视线里,莉莉贴着窗户,瞪大眼睛,惊讶而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色,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瞳孔深处,以至于泛起一片热泪,却依旧舍不得眨眼,就这样如同傻子一般愣愣地看着海面,缓缓地下沉。
迈尔斯身体微微前倾,侧头看着窗外,尽管没有特别的表情,却也忍不住屏息凝视。
只有康纳。
大剌剌地靠着椅背,张开嘴巴,口水流了下来,即使苍蝇飞进去也毫无知觉,进入梦乡睡得昏天暗地。
不过,这也不意外——
街头演出,而且还是一周三天到四天持续演出,前前后后整整持续了六周时间,体能和精力消耗巨大。
包括安森自己在内,乐队四名成员都已经精疲力竭。
现在终于能够放松下来,接下来两周时间都不需要担心演出,神经一松,一个两个也就刹不住车。
进入蔚蓝海岸的地界,这就意味着,戛纳在望。
第五十六届戛纳电影节,即将于明天正式揭开大幕,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记者和影迷,全部都纷纷聚集在蔚蓝海岸的小城戛纳之中。
当人们提起欧洲三大电影节时,柏林的政治性最强,威尼斯的历史最悠久,而戛纳的名声最为响亮。
在2003年的当下,全球电影市场全面繁荣,欧洲三大电影节各有千秋、不分轩轾,每年的瞩目程度相差无几。
在这之中,戛纳电影节依靠着欧洲最大的电影交易市场名号,展现自己的包容和多元,比威尼斯更加愿意敞开怀抱欢迎其他国家文化、比柏林更加愿意放下身段迎合商业市场,这让他们稍稍占据些许优势。
在市场推广方面,戛纳电影节小小领先半个身位。
每一年,超过四十万的观众涌入这座小城,就是为了这场一年一度的电影盛事。
但事实上,戛纳只是一个常住人口不到七万人的小镇。
这里,没有机场,抵达这里的唯一办法就是落地尼斯,然后再通过火车或者汽车,短短二十分钟的车程就能够到达。
镇子上,没有发达的工业、没有热闹的旅游业、也没有曼妙的自然风光。全世界都知道,戛纳拥有三个“S”,太阳(Sun)、大海(Sea)、风光(Sex);可是真正抵达戛纳的人们就知道,那些只是炒作噱头而已——
论太阳,摩纳哥的游艇才是最为惬意的日光浴胜地。
论大海,埃兹则是领略地中海蓝的最佳眺望台。
论风光,尼斯拥有数十个沙滩任君挑选。
毫不夸张地说,作为顶级度假胜地的蔚蓝海岸,比起戛纳更加适合享受、更加适合放松、更加适合度假的镇子和沙滩,数不胜数。
至于戛纳?
这就是一个沙滩粗糙、阳光火辣、人迹罕至的平凡小镇而已。
如果不是戛纳电影节,这里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什么人前来拜访;但事实就是,因为戛纳电影节的存在,这座小镇却成为蔚蓝海岸之上足以和尼斯媲美比肩的一颗明珠。
每一年五月,春天的料峭和细雨正准备退出北半球的舞台、夏天的炎热和酷暑还没有来得及全面来袭,在这个短暂的窗口,戛纳就将吸引全球目光,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爱好者们纷纷齐聚一堂——
派对。盛会。度假。狂欢。
从如此角度来说,戛纳确实是一个适合放松的好去处。
接下来,安森主演的电影“大象”,即将登陆戛纳。
本来,“大象”就因为种种原因成为热议的焦点;现在,经历过去这一个多月的喧闹,瞩目还在节节攀升,“大象”更是成为绝对话题,引爆视线。
安森,即将回归演员身份,再次带来全新作品。
正好,八月三十一日乐队也能够用得上一个假期,迈尔斯他们就跟着安森一起抵达美不胜收的蔚蓝海岸。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哇哦。
莉莉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第几次感叹了,一直到火车缓缓进站,再也看不到景色,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哇哦。”
“安森,接下来几天,你尽管忙碌,没有必要担心我们,我们在这里会很开心的,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人总是满嘴蔚蓝海岸蔚蓝海岸的了。”
难得地,莉莉有些亢奋。
迈尔斯示意莉莉压低声音,然后又看向安森抬手示意一下——
帽子。
“你需要低调一些。”
安森却显得格外淡定,“记者们应该都在尼斯国际机场,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搭乘火车前来戛纳。”
872 过犹不及
迈尔斯的担忧,不无道理。
从歌手身份回归演员身份,“安森-伍德”这个名字的份量截然不同。
当然,话也不能说得太满,这里是戛纳,艺术电影的天堂,安森这样的“花瓶偶像”几乎没有价值和信誉可言,甚至可能遭遇鄙夷、不屑或者排挤。
但不管如何,戛纳终究是一个属于电影的世界,喜欢也好、厌恶也罢,哪怕是憎恨,安森所到之处都是话题焦点,对此,他们已经有了深刻体验。
有争议,就有热度。
有热度,就需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当脚步踏上戛纳土地的那一刻,安森就进入镁光灯区域,一举一动可能都将暴露在媒体镜头面前。
更何况,乐队一路巡演而来,行程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熙熙攘攘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安森身上;现在,恐怕不少人都已经预料到安森的下一站,早早等候在戛纳,就为了第一时间留下一张照片。
下意识地,迈尔斯有些紧张,示意安森压低帽檐。
然而,安森并不担心。
原因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于戛纳电影节身上。
前往戛纳,除非从巴黎一路搭乘火车,否则就必须在尼斯国际机场降落,再换乘交通工具抵达。
正是因为如此,尼斯国际机场被认为是戛纳门户。
电影节揭幕的时候,记者们密切注视着尼斯国际机场,如此一来就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巨星们的身影。
电影节闭幕的时候,记者们的视线依旧聚集在尼斯国际机场身上,那些去而复返的剧组往往就是踏上闭幕式暨颁奖典礼的主角们。
出发前来欧洲之前,埃德加和伊芙就曾经询问安森的意见:
巡演暂时到一段落之后,是否准备先返回巴黎,然后再通过飞机前往尼斯国际机场?
原因,非常简单——
“时尚形象”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猫鼠游戏”的宣传开始,一切都在布局和策划,归根结底就是希望能够完完全全确立安森的时尚标签,包括金球奖颁奖典礼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本来,最后终点应该是奥斯卡。
以奥斯卡颁奖典礼为一个节点,宣告第一阶段的形象打造完成,接下来则进入第二阶段的日常铺垫。
然而,意外出现了,安森缺席了奥斯卡颁奖典礼;埃德加和伊芙已经准备好,提前进入第二阶段,却没有想到,戛纳电影节的机会成为新的转折。
机会,自然没有理由错过。
但这里,戛纳和奥斯卡稍稍不同,计划也需要改变。
在奥斯卡,那就是以颁奖典礼以及之后“名利场”举办的奥斯卡之夜为主展开策划,两套衣服已经足够。
戛纳,却不行。
戛纳亮相、新闻发布会、电影首映式、媒体采访日,再加上安森在戛纳的每天日常,每一次亮相都是一次机会。
另外,抵达尼斯国际机场以及品牌赞助派对等等也全部都没有例外,不止每一套衣服都需要好好打理;而且需要建立一个形象,不能随便挑选。
一切,需要从长计议。
换而言之,如果安森选择尼斯国际机场降落的话,正如迈尔斯所担心的,戛纳电影节从落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但安森拒绝了——
太刻意了,反而发力过猛,过犹不及。
越是刻意强调时尚形象,越是容易陷入芭比娃娃的陷阱,欠缺说服力,欠缺自身特色,欠缺感染力。
普罗大众也不是傻子:
看着安森每次登场都精心打扮,不止一天更换一套搭配,甚至可能一天更换三套,一看就知道安森只是一个芭比娃娃,把别人安排好的衣服穿上而已。
这样倒也不是不行,但安森自己的时尚品味就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归根结底,安森可能依旧是徒有其表的一个花瓶。
计划,本来应该让安森摆脱花瓶形象,一点一点拥有自己的色彩和棱角;但现在却可能前功尽弃。
此前,“快闪惊喜活动”之所以能够成功的关键就在于,突然、自然、贴切,并且大量采纳安森自己的意见,在正式和休闲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点。
现在在戛纳,也同样如此。
所以,安森拒绝了一开始就隆重登场的重磅计划;而是以自己的方式,更加自然地融入电影节氛围。
当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乐队街头演出的浪潮正在全面吸引目光,安森的行程估计也已经被摸透了;但安森不会太担心,因为一天之间往返尼斯和戛纳的火车有三十多班,几乎每个小时都有班次——
和尼斯国际机场比较起来,记者们想要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汹涌人潮里抓住安森,难度可想而知。
这也是安森选择火车的关键原因之一。
首次抵达戛纳,与其说是带着自己作品登陆电影节的演员,不如说是前来戛纳参加电影节的影迷。
比起担心媒体的喧嚣来说,安森现在更加关心电影节片单——
尽管如此,安森还是稍稍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洒落下来的阴影遮挡住大半脸颊,却依旧能够看到轻轻上扬的嘴角,不经意间泄漏期待满满跃跃欲试的好心情。
“排片,现在应该已经出来了吧?你们有感兴趣的电影吗?”
“老实说,我真的非常期待泰希内。”
莉莉,“谁?”
安森,“安德烈-泰希内(Andre-Techine),‘我最爱的季节’、‘情陷夜巴黎’、‘勃朗特姐妹’。尽管他的优秀作品非常多,入围戛纳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我最喜欢的反而是他没有入围任何奖项或者电影节的‘野芦苇’。”
看着莉莉和迈尔斯面面相觑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们还是不了解。
安森也不介意,耸耸肩,“拉斯-冯-提尔,这总了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