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手肘支撑住膝盖,耷拉下脑袋,侧过头,再次看向安森,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却没有和安森打招呼,而是看向安森后方轻轻抬起下颌,“嘿。”
安森顺着视线转头望过去。
安娜满脸淡定,似乎完全没有看见那个示意一般,注意力完完全全专注在伸展台上,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安森并不意外——
千万不要被安娜这两天平易近人的模样所欺骗,安森绝对没有忘记安娜的名声在外,这样的傲慢清高才是常态。
没有回应不代表没有信息,显然,安娜的姿态再明确不过:
看秀。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能够比眼前这场秀更重要,他们不应该走神。
安森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旁边的女士。
明明是一个窘迫尴尬的状况,她却显得完全不介意,龇牙咧嘴地做了一个鬼脸,发出一声感叹,“糟糕(opps)。”
完了,她还再次侧头看向安森,并没有回避丢脸的状况,脆弱而纯真的脸孔底下藏着一副叛骨,却不尖锐,更多是古灵精怪。
安森眼底流过一抹笑意,看到对方如此活力的模样就知道,刚刚的痛苦应该已经过去,稍稍放心。
安森稍稍偏过脑袋,背对安娜,将手指放在唇瓣上,“嘘”,同时也伴随一个鬼脸,故意做出小心谨慎、轻手轻脚的模样,和刚刚那个“糟糕”交相呼应。
如同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上课开小差的中学生一样。
笑容,双双爬上两个人的嘴角,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转头看向伸展台,假装在看秀——
他们可没有忘记自己的位置,香奈儿时装秀的第一排。
尽管秀场的聚光灯对准伸展台,但第一排贵宾席的一举一动全部都放在显微镜底下,人人都在瞩目。
毕竟,能够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安森身边这位,也不例外。
刚刚胃疼的时候看不出来,因为脸颊完全隐藏在发丝后面;但疼痛平复下来之后,那双重新恢复神采的眼睛一下就暴露了真身。
薇诺娜-瑞德(Winona-Ryder)。
这位演员年少成名,当年出演“剪刀手爱德华”进入大众视野的时候年仅十九岁,灵气十足的外表让她在九十年代大放异彩,“小妇人”、“纯真年代”、“惊情四百年”、“移魂女郎”等等作品广为人知。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表演富有灵性和想象的演员,然而年少成名的汹涌引爆了内心深处的不安,家庭的抛弃、学校的霸凌等等伤痕引发应激反应。
九十年代后期,薇诺娜度过一段颠簸而动荡的黑暗岁月,并且遭遇好友格温妮丝-帕特洛(Gwyneth-Paltrow)的背刺,直接滑向无止境的深渊。
“莎翁情史”这个剧本,本来是邀请薇诺娜担任女主角的,薇诺娜当时随手将剧本放在客厅书桌上,格温妮丝前来薇诺娜家玩耍,看到这个剧本之后偷偷顺手牵羊,认真研究剧本之后找到制片人自荐,最终拿下这个角色。
次年,“莎翁情史”击败“拯救大兵瑞恩”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格温妮丝也凭借这个角色拿下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与其说薇诺娜扼腕错过“莎翁情史”错过奥斯卡,不如说薇诺娜无法接受朋友的隐瞒和背叛,站在名利面前,所谓的情谊根本就经不起考验。
一直到现在,薇诺娜也还是处于自己的低谷时期,没有能够走出来,某种程度上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这些年一样。
安森知道巴黎时装周群星云集,过去这几天就已经好好体验一把,甚至产生一种所有艺人全部蜂拥到巴黎来的错觉;但在香奈儿时装秀里遇到薇诺娜,还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不过,相遇的情况就没有那么美好了,安森不确定薇诺娜是否介意自己最狼狈最糟糕的一面展露出来。
至少,剩余的走秀暂时没有出现问题。
视线,全部聚集在伸展台上——
卡尔-拉格斐还是厉害,尽管今年巴黎时装周的风采全部被迪奥抢走;但香奈儿依旧展现强大底蕴,再次令人眼前一亮,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当走秀结束,从现场观众的表情就能够略知一二了。
视线,纷纷落在安娜这样的业界大佬脸上试图探个究竟,但安娜已经戴上墨镜,将所有打量隔绝在外。
全场,起立鼓掌,
卡尔登场谢幕,安娜带着安森前往后台感谢卡尔。
尽管前往后台的人潮千千万万,多安森一个不多、少安森一个不少;但今天是卡尔邀请安森前来的,哪怕只是一个照面,安森也需要表达自己的感谢。
果然,后台人山人海。
卡尔倒是想要和安森多交流一会儿,关于安森今天的造型,他们还没有机会深入展开,卡尔非常好奇安森的灵感来源;但卡尔忙不过来,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安森耐心等待一会儿,还是礼貌告辞了。
安娜也有安娜的忙碌,她毫无疑问也是一个焦点,于是安森回到前场的时候,就只有他自己一个。
正在人群里寻找艾迪或者埃德加,却先看到了薇诺娜——
周围无形清空一小片空地,和周围三五成群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想要忽略也并不容易。
安静地站在汹涌人潮里的薇诺娜显得额外轻盈脆弱,似乎微微一阵风就能够将她卷入云霄之外。
安森脚步微微一顿,还是主动朝着薇诺娜走了过去。
“嘿,这位小姐,你在等人吗?”
半开玩笑地打了一个招呼。
薇诺娜闻声望过来,笑容就在嘴角明亮地绽放开来,略显疲惫的脸颊完全舒展,落落大方地看向安森的眼睛,“对,我正在等你呀。”
357 面对狗仔
纯真而妩媚,脆弱却坚强,薇诺娜身上杂糅着一种特别的气质,这也是她在九十年代被称为“天才少女”的原因,她的存在确确实实点亮了大屏幕。
此时,站在人来人往的秀场里,她也静静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不张扬却依旧明亮。
一个停顿,薇诺娜主动站直身体,朝着安森伸出右手,“薇诺娜-瑞德。”
那纤细的手臂笔直而倔强地伸出来,手掌完全舒展开来,眼神真诚地望着安森,比起絮絮叨叨的自我介绍,简洁明了的眼神和姿态传递出更多信息。
“伍德。安森-伍德。”安森握住了薇诺娜的右手。
薇诺娜展露笑容,“噢,原来你就是安森-伍德。”
安森眉尾轻扬。
薇诺娜解释道,“站在这里,耳朵可没有空闲时间,某个名字不止一次两次划过,现在终于对上号了。”
安森轻笑,“看来我需要行事谨慎一些才行了,一不小心做坏事马上就会暴露。”
薇诺娜轻轻抬起下颌,略显疲倦的眉宇轻轻舒展开来,宛若盛夏六月天际边疏朗的鱼鳞白云一般,笑容在眼睛、嘴角轻盈跳跃。
“嘘。”她说。
两个人交换一个视线,双双轻声笑出来。
然后,松开右手,薇诺娜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谢谢。”
安森,“嗯?”
薇诺娜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围巾还有左手里的手帕,“我就是专程留下来表示感谢的,担心可能一不小心错过了你,到时候我就只能找安娜帮忙了。”
“上帝,我担心她可能不接我电话。”
小小地自我吐槽了一句。
“但是,总之,谢谢,你知道……”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表情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唏嘘。
“在这里,在时装周上,人人都在担心自己登上杂志报纸时候的造型,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旁人的狼狈。”
“抱歉,我没有在暗示任何人,我说的就是我自己。为了在今天展现最美好的一面,证明我没有意志消沉,每餐就啃一些草,搭配大量大量酒精,然后,噗……我的五脏六腑就发出了强烈抗议。”
“看,小丑就是我自己。”
不知不觉地,薇诺娜的话语就有些多。
她也意识到了,表情里流露出一抹讪讪的落寞,转瞬即逝,努力拉扯嘴角上扬弧度掩饰真实的情绪——
她,看起来有些脆弱,好像不止是因为胃疼而已。
“总之,我需要谢谢你。”
“真心地。”
不等安森开口,薇诺娜就自己为这段对话画上句号,然后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努力表演出开朗的模样。
“那么,今天就这样吧。呵呵,相信我,你不会希望被那些狗仔偷窥到和我在一起的,也许明天你就会登上第六版,以一种狼狈而丑陋的姿态。”
第六版,报纸的第六版往往是娱乐版,如果是一些低劣报纸的话,则往往是小道新闻和劲爆八卦——
主要以丑闻为主。
安森能够察觉到薇诺娜等等尖锐,如同刺猬一般,但那些尖刺不是为了伤害他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在对方靠近之前,就先用尖刺吓退对方。
对此,安森再了解不过。
前世,那些事情刚刚发生的那两年,他就是这样,这是他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以伤害世界也伤害自己的方式,却浑然忘记了,伤口就这样一直捂着,慢慢地腐烂下去。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但最后还是吞咽了下去。
她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施舍。
安森展露一个笑容,“非常高兴能够帮忙。”
点到为止。
薇诺娜一愣,抬头快速瞥了安森一眼,流露出些许意外,但转瞬即逝,随即就掩饰住,故作镇定地说道,“希望下次还有机会碰面。”
说完,薇诺娜不等安森开口就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拐弯,薇诺娜的身影就已经离开帐篷走了出去,甚至没有给安森告别的机会;但安森并不介意,转头打量四周,继续寻找埃德加和艾迪的身影,却突然看见,帐篷入口重新打开,一个身影去而复返。
不由地,安森一愣。
安森看向薇诺娜,薇诺娜看向安森,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空气突然安静,一股尴尬的气氛蔓延。
安森注意到薇诺娜表情里的惊魂未定,再细细捕捉一下,帐篷之外汹涌的快门声响以及持续呼唤薇诺娜的声音,结合薇诺娜刚刚的话语,答案也就出来了——
狗仔。
其实,安森有些意外,最近薇诺娜有什么新闻吗?为什么即使到了巴黎时装周,狗仔也逮着薇诺娜不放?
毕竟,时装周里群星云集,狗仔的素材着实不少。
但搜索一下记忆,安森并没有找到相对应的答案。
还是说,安森猜错了?
安森迈开脚步,正准备出去帐篷外面一探究竟,薇诺娜却提前一步阻止他,“不要,你不要出去,现在外面都是狗仔,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如何?”安森询问。
薇诺娜一愣,“啊?”
安森,“如何把我生吞活剥?”
薇诺娜眨巴眨巴眼睛,居然被问住了。
安森微笑,“我理解你的意思,这只是一个比喻;但我同样是认真的,那些狗仔应该不敢真正伤害你。”
薇诺娜有些荒唐有些愤怒也有些无语,脸上有很多表情,“镜头就是他们的武器,他们会围堵你攻击你,然后把你最狼狈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出去。”
“你没有经历过,你不知道那是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人们根本不知道真相,却看着狗仔截取下来最惊悚最劲爆的一幕品头论足,鄙夷你攻击你污蔑你摧毁你,你就好像蟑螂一样,每个人都试图唾弃你杀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