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尾巴应该切掉，停留在玛丽-简登场、彼得转身，周围人群投来心潮澎湃的目光乃至于按耐不住亢奋开始鼓掌的刹那，在一个高潮部分戛然而止，这就已经足够，后续的花团锦簇则没有必要。
整个画面在山姆的脑海里栩栩如生，灵感井喷。
“蜘蛛侠3”剧组自开拍以来，山姆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喜悦和幸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带头鼓掌起来。
当黑色轿车重新倒退回来、詹姆斯下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山姆正在鼓掌，不需要言语，脸颊之上闪耀的幸福和满足已经说明一切，魔法解除，其他群众演员和工作人员全部反应过来，翻山越岭的尽头终于看到了大海，那一刻的心旷神怡让他们全部鼓掌起来。
全场，沸腾。
2566 脱胎换骨
没有言语，但胜于言语。
山姆以自己的行动做出回应，为这场戏画上句号，那股幸福和喜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无法控制地沸腾燃烧。
正在为彼得和玛丽-简鼓掌的群众演员们从电影回归现实，掌声没有停顿，反而越发汹涌澎湃起来，转而为安森和克里斯滕献上掌声，口哨和尖叫不绝于耳，空气开始渐渐升温，在寒冷春夜召唤盛夏。
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却在历经磨难的最后演变为一次传奇，那种满足感以十倍百倍的姿态膨胀燃烧。
此时，没有人能够例外。一整个晚上的艰辛和痛苦，现在全部不再重要，一笑而过，演变为一种谈资。
但詹姆斯打开车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片欢腾一片喧嚣，一扫阴霾，全面进入派对模式。
派对？
詹姆斯的最爱。任何时候、任何场地，不需要酝酿和准备，他就可以投入派对，并且成为全场焦点。
然而此时，詹姆斯鼻头却有些酸涩——
他一定是疯了。对，一定是因为宿醉未醒，脑子不清醒，所以才会产生如此疯狂如此离谱的感觉。
熙熙攘攘的汹涌人群里，詹姆斯一眼看到了安森。
毫不费力。
这就是安森，哪怕在人山人海里也依旧无法掩饰他的存在感。所以，他们永远都是配角，“安森的朋友一号”、“安森的朋友二号”、“‘神奇四侠’霹雳火扮演者克里斯-埃文斯但同时是安森的朋友”等等等等。
詹姆斯一直相信，他理所当然应该拥有自己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他是闪耀的巨星，所有人仰视的目标。
詹姆斯-弗兰科和安森-伍德，他们应该平起平坐才对，不，不止如此，他应该比安森更加闪耀才对。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对吧？
詹姆斯在这说的，不是安森的辉煌和成功，不是他们一起出演“蜘蛛侠”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安森身上，而是“蜘蛛侠3”、而是他自己。
“蜘蛛侠”拍摄到第三部，前后跨越五年，尽管在电影里只是过去一年而已，但现实世界轻舟已过万重山，他们都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演员了。
哈利-奥斯本，一个不复杂不立体的人物，没有什么困难，也没有什么挑战，詹姆斯相信自己已经解锁了这个角色的所有可能性，信手拈来，不需要思考就能够钻入角色世界，一切表演都不需要花费力气。
一切早就已经有了经验，詹姆斯根本不担心。
而且，詹姆斯看安森不顺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反正整个好莱坞都知道了，他也没有必要隐瞒。
拿到剧本之后，詹姆斯翻都没翻，反正安森正在拍摄“我是传奇”，“蜘蛛侠3”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开排，没有必要那么着急；一直到电影准备开拍前两天，詹姆斯才终于把剧本翻出来，随便翻了两下。
轻装上阵。
果然，一切正如所料，哈利-奥斯本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哈利-奥斯本，他闭着眼睛也能够完成任务，哪怕酗酒、哪怕宿醉、哪怕派对狂欢到天亮一夜未眠，表演依旧没有任何难度，全部都在掌控之中。
所以，他开始变本加厉，继续酗酒、继续迟到，继续挑战安森的底线，他就喜欢看到安森发怒却不得不假装客套清高的那副模样，反正他不管如何都能够完成表演，没有耽误剧组进度，所有人都应该闭嘴。
一直到今天。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不止因为连续NG耽误拍摄而已，更因为他们终于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意识到，哈利-奥斯本……远远不是愤怒而已，也不止是想要复仇而已，在他潇洒风流的外表底下，隐藏着一个复杂矛盾的灵魂，他渴望证明自己值得父亲的关注却一直在成为父亲最鄙夷的那一类人。
他，面对安森，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他的自信和傲慢背后，对哈利-奥斯本的演绎越来越僵硬越来越粗糙，只剩下一个无能狂怒的空壳而已。
不要说观众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哈利-奥斯本。那么，剧本里花费那么多笔墨和空间描绘哈利的变化，又花费那么多精力描绘毒液的诞生，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一直自诩天赋超群，安森只是一个花瓶，他才是演员。
他有野心也有魄力，去年春天，他重返大学校园，前往纽约大学进修学位，不是名誉学位，而是真正需要前往上课、听讲、写报告的学位。
同时，他准备前往百老汇参演舞台剧，打破自己的表演基本功；他不介意展示自己作为演员的不同侧面，不断打破形象包袱，做出更多角色尝试，哪怕面临票房失败的风险，哪怕根本不为了奖项。
这，才是演员。
在他看来，安森根本没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安森是成功的，毫无疑问，但安森是明星、是商品，却不是演员。他，詹姆斯-弗兰科，才是真正的演员。
然而，今天，就在刚刚，詹姆斯意识到了自己的盲目。
认真分析角色、赋予角色生命力、积极主动试图让角色和剧情完成互补、在演员位置上努力打造出一部优秀作品的那个人，是安森。
而他，狂妄自大地固步自封，不仅表演开始模版化，而且角色的挖掘和延展更是全部掐断，他把一个饱满角色的不同可能性自己亲手掐断，甚至为自己扁平单调的表演沾沾自喜，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毁掉这部电影的可能性。
所以，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和安森的差距已经如此之大？
他，没有答案。
站在原地，詹姆斯看着包围在掌声和鲜花里的安森，笑容依旧停留在嘴角，却唏嘘苦涩，难以准确表达。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似乎又在安森面前矮了一截，兜兜转转的最后，他还是“输给”了安森，再次证明安森是正确的。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内心深处却有种释然，还有一种平静，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找到这份平静了，他的世界总是喧嚣嘈杂充斥着种种声音，现在那些噪音似乎终于消失了。
他，不会输给安森的。
詹姆斯微微挺直腰杆，正好看到安森的目光穿越人群传递过来。
这次，詹姆斯没有闪躲，而是展露一个笑容，给予安森一个赞赏的眼神，为安森刚刚的表演送上掌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一个转身，朝着眼前的工作人员和群众演员举起右手，一个个击掌庆祝起来。
2567 胜于朋友
人群里，安森感受到一道目光，下意识地回首望过去，然后，他看到了詹姆斯。
依旧骄傲依旧自信，却没有了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锋芒，似乎正在变得平和……不，成熟，由外转内地把锐气和张扬收敛沉淀，最后演变为一种心气，真正地强大起来。
短短一个晚上而已，詹姆斯似乎迎来了蜕变，焕然一新。
詹姆斯是聪明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他依靠自己的能力拿到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并且在繁忙日程里脚踏实地地前往大学课堂打卡上课；他的脑子里总是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和想法，即使是在烂仔帮里，他的鬼点子也始终是最多的。
然而，问题在于，他太聪明了。很多时候，聪明人常常被自己蒙蔽了双眼。
如果他能够冷静下来，在名利场的纷纷扰扰里保持清醒，事情……可能将截然不同。
现实的难题恰恰在这里，“天妒英才”，当造物主赐予他们一些，必然就将为他们制造一些不同的困难。
不止名利场而已，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领域都没有例外，所以，天才们想要挣脱束缚兑现自己的才华，往往需要面临更多困难与坎坷。
“……我依旧不喜欢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那是克里斯滕。
安森嘴角轻轻上扬，“就如同玛丽-简不喜欢哈利-奥斯本一样？”
“不。不一样。”克里斯滕摇摇头，“玛丽-简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哈利，她对哈利没有感觉，波澜不惊；但是，我不喜欢他。”
“准确来说，我鄙视他。整个剧组因为他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现在我们却需要为他的出色演出歌功颂德？”
“省省吧。我最讨厌所谓的天才了。”
安森双手捂住胸口，一脸悲伤。
克里斯滕不明所以。
安森摇摇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天才？”
克里斯滕翻了一个白眼，“怎么，你希望被称为天才吗？在我看来，天才更像是一个诅咒，让我们看不清楚现实也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耳边传来安森爽朗的笑声，克里斯滕静静地看着詹姆斯，“你说，他真的改变了吗？”
安森……没有开口，脑海里思绪汹涌，前世的记忆一股脑涌进来，“我不知道。”
克里斯滕没有察觉出安森话语里的意味深长，“也是，没有人能够知道未来。那么现在，你们是朋友吗？”
“……”安森没有回答。
小时候，世界总是简单的，黑色就是黑色，白色就是白色；但长大以后，却发现事情很难用简单的话语定义，黑色往往和白色纠缠在一起，朋友不止是朋友、敌人也不止是敌人，他们再也无法回去“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要和你做朋友”那样简单纯粹的阶段了。
思绪，在脑海里汹涌的最后，安森说，“我们不是敌人。”
克里斯滕扯了扯嘴角，眼底流露出一抹温暖，“安森，你还是太善良了。”
当初面对杰克-吉伦哈尔也是一样。
站在理性角度来说，杰克背着安森试镜“蜘蛛侠2”的行为，甚至没有抢走安森的角色，的确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这样的事情在现实生活屡见不鲜，更不要说利益至上的好莱坞了。
但站在情感角度来说，这就是一种背叛。
安森似乎就这样揭过，只是和杰克保持一些距离罢了；但克里斯滕不行，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于是，克里斯滕和杰克分手了。
准确来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天荒地老海誓山盟的关系，没有准备结婚生子，事情没有必要说的那么严重，最多就是……没有继续约会。
眼前，似乎也是一样。
安森直接轻笑出声，“克里斯滕，你应该在好莱坞多传播一下这样的消息，否则人人都把我当作恶魔。”
善良？
安森不会这样形容自己，他不善良，更不是天使，他也没有那么宽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仇恨身上。
重活一世，与其浪费时间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兜兜转转地被困在负面情绪里，不如花费时间探索自己生命的不同可能性。曾经，他背负太多仇恨太多痛苦，几乎消耗全部能量，他不想重蹈覆辙。
詹姆斯……他们不是朋友，至少现在不是；但同时，他们也不是敌人。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继续合作，在不同场合碰面也会寒暄闲聊插科打诨几句；只是不会如同以前那样，私底下喊出来吃饭喝酒。
也许，未来他们能够再次成为朋友，也许不能。正如布拉德-兰弗洛一样，一切交给时间，没有必要自己匆匆忙忙地下结论。
“恶魔？”克里斯滕认真上下打量安森一番，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困惑，“所以，这就是人们愿意和魔鬼交易的原因吗？如果每个魔鬼都像你一样富有魅力，我不介意和他做交易，谁知道呢，生命苦短嘛。”
那戏谑的口吻，让安森再也控制不住，笑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克里斯滕自己同样没有控制住，嘴角的弧度完全绽放开来——
她不确定其他人是否相信，但她真心实意地相信，异性之间也存在真正的友谊，剥离性别的刻板观念，单纯把对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她敬佩安森的专业，她感谢安森的点拨，她原本以为玛丽-简这个角色就这样了，再也不会有更多东西了，但柳暗花明，“蜘蛛侠3”在她的眼睛里焕发出全新生命力，对此，她始终怀抱感激，不止是这一部电影而已，未来她看到其他作品的视角和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同时，她担心安森的状态——仅仅只是作为朋友，她从来没有见过安森刚刚失控的样子，尽管不知道安森和詹姆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对于安森来说，一直重视友谊的安森，那是一个打击。
微微愣了愣，放任思绪沉淀下来，克里斯滕产生些许好奇，“刚刚他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安森不解，“什么？”
“那句话，”克里斯滕，“我不会输给你。所以，他依旧把你当作敌人吗？”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却没有开口。
克里斯滕马上摆摆手，“如果我越界的话，那就算了，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但你知道的，好奇心杀死猫。你可以不用回答。”
“哈。”安森轻笑一声，“没有，只是唤醒了一些记忆，在‘蜘蛛侠’以前，不，甚至在‘公主日记’以前，我们一群朋友合租了一家大房子，分担房子，我们在里面讨论表演讨论未来，放飞想象力畅想一切可能性。”
“那句话，就是我们那时候讨论的话题。”
2568 艺术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