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声笑语、热火朝天，一派喧嚣景象，在三月纽约的夜晚，张嘴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到些许热气冒出来，隐藏在蒸汽和香烟背后的笑容变得模糊起来，看不清楚神情，却能够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当詹姆斯收拾完毕重新返回剧院门口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一种雀跃、一种期待，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容，却能够感受到澎湃的激情，一把火点燃这个夜晚。
这，不正常。
尽管詹姆斯依旧没有完全清醒，酒精让他的脑袋微微有些发沉，那一团浆糊稍稍清晰些许却非常有限。
但残存的理智依旧在提醒詹姆斯，眼前这一幕充满了怪异，如同迪士尼电影里营造出来的童话假象般，明明一片焦土横尸遍野，却依旧假装一切都好，歌舞升平、载歌载舞，维持一幅幸福美满的画面。
想象一下，一个剧组为了一段不到十五秒的戏份，站在瑟瑟发抖的深夜街头忙碌两个小时依旧原地踏步；演员不仅酗酒，而且大打出手，唯恐剧组不够混乱一般，持续添乱，导致拍摄不得不继续推迟。
群众演员和剧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兴高采烈？
这些事情，詹姆斯全部都懂，他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如果他们怒目圆瞪恶言相向，詹姆斯不会在意，不仅不会，而且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批评和挑剔的目光。
甚至于，有些享受。
因为这就是天才的代价，被误解被攻击被排挤，那些普通人永远不懂天才的世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然而现在？
剧组一片欢腾一片喧嚣，仿佛进入迪士尼乐园，任何问题任何烦恼，只需要唱一首歌就能够解决，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幸福的，乃至于完美的；但他们都知道，现实不存在完美，这是不真实的。
詹姆斯完全愣住。
因为不明白眼前到底怎么回事，反而不由警惕起来，下意识地做出防备姿态，拳头随时准备挥舞出去，脚步一深一浅摇摇晃晃，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是自己没有完全醒酒，还是沉浸在梦境里依旧没有苏醒。
“嘿！”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詹姆斯应声回应，但拳头差一点点就要冲出去。
下一秒，詹姆斯才反应过来，“克里斯滕。”
克里斯滕翻了一个白眼，“把你的拳头收拾起来，洛奇先生。”詹姆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架起来的拳头，连忙收起来，“安森花费一番力气才把大家重新调动起来，你的任性和肆意背后总有人在为你收拾残局。”
詹姆斯一愣，“……”下意识就想要反驳，他的个性就不是主动认错、更不是忍气吞声的类型。
克里斯滕却直接打断，“如果是抱歉的话，那就省了。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我们还需要警察做什么？”
“我不在乎你的抱歉，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耽误了我们三个小时，重要的是，现在拿出一些实际行动来。”
“接下来的拍摄，拿出你的全部才华。如果你是天才，哪怕整个剧组跟着你一起辛苦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么请证明这个事实，而不是一直用嘴巴在那里嚷嚷。”
说完，克里斯滕没有停留，根本不打算等待詹姆斯的回应，自顾自地丢下话语，转身就走。
詹姆斯……笑了——
他没有准备道歉，真的，但克里斯滕的话语成功地让嘴角弧度上扬起来，反而产生了兴趣。
“克里斯滕。”詹姆斯呼唤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是喜欢安森，还是喜欢我？”
克里斯滕：……
因为无语，克里斯滕翻了一个白眼之后还是没有忍住笑了，真的太离谱了！
“我喜欢‘蜘蛛侠3’。”克里斯滕没有转身，扬声回答到，“和安森一样，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电影。”
“现在，我能够百分之百确定，选角没有出现任何错误。哈利-奥斯本先生。”
然后，迈开脚步，径直扬长而去。
重新审视“蜘蛛侠3”整个系列，克里斯滕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着相了，一直执念于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区别，总是希望能够挣脱束缚展现自己作为演员的光芒，却忽略了一个事实——
没有脱离角色存在的演员。
一名真正的优秀演员应该成为电影的一部分，只有当演员成就电影的时候，演员才能够绽放光芒。
至于这部电影到底是商业还是艺术，从来都不重要，“异形”的蕾普利、“终结者”的T800，这些都是角色和演员互相成就的典型，“蜘蛛侠”的彼得-帕克也是一样。
可惜，克里斯滕在电影前两部里错过属于自己的机会，她不应该错过第三次。
克里斯滕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如此真心地希望“蜘蛛侠3”能够成为一部优秀作品，为系列电影画上完美句号，继而成为她职业生涯的重要组成部分。
十年后、二十年后，她依旧可以骄傲地说：
我非常庆幸自己能够成为“蜘蛛侠”系列的一部分。
詹姆斯站在原地……笑了，嘴角上扬，持续上扬，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
克里斯滕刚刚是在吐槽他吗？
这已经是他们合作的第三部作品了，但一直到现在，詹姆斯似乎才真正认识克里斯滕，原来克里斯滕私底下有如此泼辣尖锐的一面。
认真想想，一切都是因为安森，安森让他们找回自己的初心，找回演员的面貌。
笑着笑着，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陷入思绪，再次看向四周，这不正常的景象又滋生出了不同意义。
不止是童话幻象而已。
置身其中，脑海里唤醒记忆，那些好莱坞传闻、那些道听途说的八卦、那些他们嗤之以鼻当作茶余饭后笑料的谄媚之词、那些他们坚定不移相信支持公关塑造的完美偶像形象，那些他们真实接触过安森之后就百分之百不会相信的胡言乱语……
此时又全部苏醒，在脑海里纷纷扰扰地嗡嗡作响，但现在重新审视，一切似乎又变得不一样起来。
“待机——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经过动荡和混乱，拍摄足足被延迟了二十五分钟，显然，计划又又又一次被打乱了；但不管如何，剧组还是再次准备妥当，终于重新整理情绪保持专注，各个部门全部就位，再次投入工作。
然而，气氛还是难免微微凝滞，场记就能够清晰感受到这股压力，以至于说话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如果再继续NG呢？
2563 翻山越岭
短暂欢快和放松过后，沉甸甸压在肩头的无形压力终究还是重新清晰起来，毕竟，身体的感受不会说谎——
临近午夜，纽约街头的肆虐寒风持续呼啸，身体瑟瑟发抖，渐渐失去对脚趾手指的感知，脸颊也开始麻木起来；尽管心态保持积极雀跃，重新点燃希望，但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交织，没有人能够忽略。
如果拍摄依旧不顺利呢？如果詹姆斯继续犯浑呢？如果NG还是停不下来呢？
那种恐惧，一下掐住喉咙。
肩膀和后背聚焦千千万万视线站在摄像机镜头前面的场记最能够感受到这种煎熬，似乎整个剧组的重量瞬间倾轧下来。
然而。
即使NG也还是必须继续拍摄下去，今天拍摄不完，那就重新预约场地，寻找其他档期补拍这场戏。
经历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一番混乱，再次投入拍摄依旧没有任何保障。
但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重拍、补拍，糟糕归糟糕却不是世界末日，只要最后拍摄出来的作品是优秀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甚至于这些辛苦和折磨也会演变为一种回忆，记录他们到底经过多少磨难才抵达胜利彼岸。
正如西天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一般。
轻轻吐出一口气，注视着一身轻松的安森，那些担忧那些紧张又沉淀了下去，场记板终于落了下去。
啪！“开拍！”
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置身于拥挤人潮里，彼得-帕克停下脚步，沉浸其中，轻轻上扬的嘴角不止是喜悦而已，似乎陷入美梦之中，在幸福里徜徉，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恍惚，令人忍不住猜想他脑海里的想法。
然而，来不及细细深思，那一抹恍惚转瞬即逝，明明刚刚依旧在那里，一眨眼就不见，好像从来不曾出现。
“哈利？”
彼得的表情一顿，停留在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焦虑，眉宇无意识地聚拢起来。
刚刚有人摩擦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视线余光在汹涌人群里抓住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轻而易举脱颖而出。
“哈利，我们需要谈谈。”
下意识地，彼得前冲上去，亦步亦趋地跟着，试图挽留那个身影。
哈利——听到了。
人群喧嚣、噪音汹涌，一片嘈杂之中，他依旧轻易捕捉到那个声音。
准确来说，不止声音而已，还有身影。刚刚在剧院里面，从贵宾包厢居高临下地望过去，他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家伙，他的笑脸、他的眼神、他的神态，包围在幸福之中的光晕，狠狠刺向他。
他，注意到了他，甚至故意偏离前进路线，通过保镖的物理空间挤压，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利用人群挤压到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到底是希望看见他，还是不希望。
一下捕捉到那个身影，哈利的肌肉紧绷起来，脖子、肩膀、后背、手臂，没有握拳，但他可以清晰感受到后脑勺的脑皮全面紧绷起来；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避免停下脚步，继续前进，假装没有听到。
离开。离开！
哈利在不断提醒自己，但身体比大脑诚实。
脚步已经停下来，哈利对自己非常失望——
愤怒？嫉妒？仇恨？怜悯？失望？痛苦？他不确定自己对于彼得的感情，他们应该是最好的朋友，但为什么他拥有自己渴望的一切而后又亲手毁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们还是朋友吗？
不，他不懂。无法分辨，纷纷扰扰乱作一团的大脑也无从分辨。
他就这样愣愣地站在原地，比起彼得来说，他对自己的反应更加失望。
然而，彼得没有注意到这些。
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里，彼得只来得及注意自己的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免碰撞，却在真正靠近的时候，眼看着哈利在座驾车门旁边停下脚步，宽厚黑西装背影扑面而来，连忙紧急刹车，反而开始犹豫。
气势一矮。
根本没有来得及滋生的勇气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彼得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杂，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脆弱。
彼得低垂视线，下意识地调整水平线，不敢直视哈利的眼睛，哪怕哈利根本没有转身。
“我需要解释一下。”
所以，解释什么、如何解释？
彼得自己的声音就低沉下去，那短短的刹那里，从云端坠入深渊，却没有落地，自由落体的最后只是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悬而未决，那种不安一下掐住他的喉咙。
猛地一下，哈利转过身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股情绪喷薄而出。
“向我爸爸解释！让他起死回生！”
愤怒？
不，烦躁。
一股横冲直撞的躁动和焦虑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他不明白彼得，也不明白自己。
话语才冲出口，哈利就后悔了。
哈利看着站在眼前的彼得，和剧院里不一样，这次他们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平起平坐，他可以看到彼得的眼睛。
一抹深邃的湛蓝，依旧清澈，依旧明亮，依旧坦诚，似乎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却在那一团蓝色里隐藏些许淡淡的哀伤。
哀伤？
为什么？凭什么？
因为怜悯？
他不需要他的怜悯。
情绪，一股脑汹涌而出，却又在眨眼之间全部汹涌而来，瞬间将哈利淹没。
他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他无法面对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