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有想到一转身就看到，肯大剌剌地坐在小镇广场的餐馆外面，哈利一进入广场就看到了目标，肯甚至还举起啤酒杯致敬，唯恐哈利错过自己一般。
此时观众们才意识到，肯一心一意吸引哈利的注意，为雷的远走高飞争取时间，他早就打定主意，没有回避。
哈利略显意外，愤怒、烦躁、郁闷、懊恼，种种情绪交织，但他终究还是深呼吸一口气，拉开椅子落座。
面对面，王见王。
但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在广场吹风。
一直到哈利忍不住，“所以呢？”
肯沉默片刻，“那个孩子试图了结自己，他只是行尸走肉罢了，不断在地狱和炼狱之间游走。”
哈利没有允许肯说完，他根本不想听这些，直接打断，“昨天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你，‘肯，你可以帮忙劝劝雷’？”
“不！我说的是，‘肯，你能帮忙杀了他吗’。”
“他想了结自己？我还要了结自己呢，你也了结自己。所有人都想了结自己，但你看到谁真正了结了吗？”
“他杀死自己了吗？没有！”
“所以他没有准备了结自己，对吧？”
肯直视哈利的眼睛，“他已经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我阻止了他。”
“他……什么？这越来越不像话了！”哈利简直出离地愤怒了，“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试图了结自己，你不仅没有杀死他，而且还阻止他杀死自己？杀了他就可以解决我的问题，也能够解决你的问题，还可以解决他自己的问题！”
肯，“这不会解决他的问题。”
哈利终于忍不住，猛地往前冲上去，顶住桌面，“肯！如果我杀死一个小孩，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的，我一点都不会犹豫，我立刻杀死自己。立刻。马上。原地。我会马上把枪口塞进嘴巴里扣动扳机。”
原则。杀手最重要的是什么，原则！
哈利眼睛里怒火腾腾，全身都在颤抖。
肯没有退让，“哈利，那是你，那个孩子还有机会。他有能力和机会做些好事。”
哈利，“抱歉，肯！我才有能力！”
肯，“的确，你有。”沉吟一声，“你有让事情变坏的能力。”
哈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笑了，“哦，现在我明白了。”
肯抿了抿嘴角，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无奈，“哈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不是开玩笑，也没有对你不敬，但你是一个混蛋。你现在是个混蛋，你一直都是，唯一会改变的事情就是，你会变得越来越混蛋。也许还有更多混蛋孩子。”
“别把我的混蛋孩子扯进来，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孩子！你马上把关于我混蛋孩子的那些话收回！”
看着暴跳如雷、怒不可遏的哈利，肯低垂脑袋，“我收回关于你混蛋孩子的那句话。”
“羞辱我的孩子！你越界了！伙计！”
“我不是收回了，不是吗？”
一来一往，你争我吵，你一句“混蛋”我一句“混蛋”，尽管早就已经习惯电影的风格，但眼前孩子气的争吵还是令人忍俊不禁，粗口多起来之后反而有种荒诞之感，一下没有忍住，笑声就轻溢了出来。
气氛，在诡异之中依旧保持着幽默感。
此时，细心的观众就注意到了，比如尼古拉斯，哈利的底线是孩子，所以他不能忍受雷的失手错杀。
而肯的底线则是良知，他试图在宗教和艺术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却终究发现自己无法违背内心的良知。
那么，雷呢？
迷茫。困惑。挣扎。稍稍不注意，就这样迷失了。所以，他一直在摇摆一直在飘荡，却安静不下来。
原来，这是一部关于信念的电影。以杀手这个特殊职业来讲述信念，尼古拉斯不得不佩服奇思妙想。
他敬佩导演，但更加敬佩安森，居然敢于接下这样一个项目。这比“人类之子”要离经叛道多了。
大屏幕里，哈利依旧气呼呼，毫无血色的脸颊居然微微泛红。
肯注意到了，但他依旧不在乎，“不管如何，你依旧是一个混蛋。”
哈利狠狠瞪了肯一眼，“我！知！道！”露出一口大白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把音节挤出来。
不合时宜——但总是令人忍俊不禁。
越是荒谬，笑容就越是控制不住。
2501 妙不可言
气氛，有一点点微妙，明明是生死瞬间，却如同跳蚤市场一般讨价还价，满嘴粗口根本就是在过家家。
如果按照好莱坞商业类型电影，接下来应该是终极决战，雷和哈利大打出手血洗广场，如果再诗意一点，来一些光影、一群鸽子、一些子弹时间慢镜头，把布鲁日凛冽清冷的肃杀氛围利用到极致。
然而现在呢？
侍应生甚至登场，为哈利上了一杯啤酒，还有一些零食。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点单的，估计是肯提前点的。
而且，哈利真的端起酒杯认真品味起来。
毫无疑问，这和他们想象的终极对决不太一样。
整个放映厅里都是一样，竭尽全力控制，但嘴角还是无法控制地轻轻上扬起来——
观感，非常奇妙。
显然，这不是“宿醉”，这不是北美市场喜欢的典型喜剧，如此剑走偏锋气质独特的英国黑色喜剧一直在这里水土不服，只有一小群观众喜欢；但这种奇奇怪怪别别扭扭的喜剧，又绽放出截然不同的光芒。
尤其是现在。
奥斯卡落幕，整个好莱坞的目光都聚焦在安森身上，期待、审核、打量、挑剔、崇拜的眼神应有尽有，再看到这样一部我行我素剑走偏锋的喜剧作品，彻底颠覆一切期待，不止是那些无脑黑而已，那些无脑吹也一样，全面横扫、无差别攻击，一杆子打翻，以独一无二的姿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眼前。
从首映式红地毯开始的沉浸式体验一路延伸一路卷带，戏里戏外的第四墙彻底被打破，最后呈现出一种语言难以准确描述的绝妙观影体验，整个放映厅起起落落峰回路转的心绪无法抑制地沸腾起来。
哈利将啤酒杯放下，“雷现在在哪里？”
肯也同样捧着酒杯，爱不释手，一杯啤酒眼看着就要见底，他不慌不忙地说，“现在，雷可能在欧洲大陆成千上万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反正不在这里。”
难以想象哈利此时的表情。
重点在于，导演也没有准备让观众看到，镜头一切，却不是切到哈利身上，而是一个后脑勺之上。
噗！
其实，放映厅里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一幕，剪辑的艺术依旧让电影魅力焕发，还是忍俊不禁。
显然，这个眼熟的后脑勺是谁，已经无需赘言，不需要露脸就能够展现魅力的好莱坞第一人。
并且，观众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肯的计划失败，布鲁日的夜晚终究还是即将迎来一番血腥大屠杀。
令人于心不忍。
但电影的呈现方式不是严肃、凝重的，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荒唐的戏谑感，憋笑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镜头跟随那颗后脑勺前进，镜头渐渐打开，此时可以看出来，那些铁栏杆以及那些制服都在证明这里是警局。
一个拐弯，视野完全打开，可以看到克洛伊坐在哪里，一抬头就看到那件没正经的蓝色夏威夷衬衫，笑容完全绽放，眼睛里盛满了星辰大海。
雷略显窘迫略显拘谨，显然，他没有想到再次见面是这样的场合，也不希望自己再次电话克洛伊是为了这样的状况。
他羞涩地挥手打招呼，挠了挠头，低垂脑袋，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甚至试图用大衣遮挡表情。
小小一个耍宝，他努力保持笑容，“抱歉，我联系上朋友，马上就把钱还你。”
然而，克洛伊根本没有在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雷，笑容满面，跟随雷的脚步，一路后退也不愿意转身并肩而行，“没事，雷。”
“还有你的那些XXX和XXX。”雷满脸认真。
克洛伊马上注意到身后正在聆听的警官，表情一变，转身看向后面，“英国幽默。”
同时，布鲁日城市广场之上，肯和哈利正在讨论……决战地点。
肯明白哈利的任务，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这不是一个合适的位置，哈利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枪。
所以，肯建议前往钟楼楼顶，现在这个时间点，那里没有游客。
当肯和哈利前往钟楼的时候，雷正在享受人生最浪漫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和克洛伊坠入爱河了，两个人站在小广场之上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然而，决战却被耿直的钟楼卖票小哥阻拦下来。
因为钟楼关门了！
本来，钟楼是开到晚上七点的，但昨天一个美国人在钟楼心脏病突发，所以今天开始调整营业时间。
哈利试图用一百欧元打发门票小哥，但刚正不阿的门票小哥面不改色，把一百欧元揉成一团甩到哈利脸上，然后用食指狠狠地点着哈利的额头，一字一句地强调，每一个词汇配合手指狠狠的一点。
“今晚。钟楼。不开。明白吗。英国佬。”
肯在一旁见证这一幕，瞪大眼睛，默默转移视线，为那位门票小哥祈祷。
下一秒，在肯的身后，虚化的背景里，哈利一拳撂倒门票小哥，从墙壁的投影可以看到，哈利狠狠砸了好几下，门票小哥发出一声声哀嚎。
哈利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拉起警戒线，预防其他人进来，这才跟上肯的脚步，登上钟楼。
这一幕，落在光头埃里克的眼里，他意识到，哈利可能准备使用那把手枪了。
他的表情略显错杂，但终究没有停留，低垂脑袋继续前进。
广场上，雷和克洛伊找地方落座，似乎就是刚刚肯和哈利喝酒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也遇到了老熟人——
侏儒吉米。
只是……现在吉米穿着一身学生制服，看起来就好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
雷没有忍住，克洛伊也没有忍住，憋笑憋到最后还是直接笑喷了。
吉米直接郁闷了，“如果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偷笑，我可能会原谅你快一些，见鬼！”雷和克洛伊完全笑喷，吉米无奈望天，“都是为了那部该死的电影，好吗？”
钟楼之上，俯瞰整座城市，夜景更加壮阔。
可以看得出来，肯非常开心，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布鲁日。
哈利表示，非常遗憾，它在比利时；但如果它不在比利时，而是其他著名的地方，就会有太多游客前来，这样就会毁了它。
肯，“我非常开心我过来了这里。在我死之前。”
一个转身，哈利掏出手枪，肯也一样。
但不同之处在于，肯把手枪放在平台上，推了出去。
哈利愣住了，放映厅里的所有观众全部愣住了：怎么回事？
2502 杀身成仁
哈利：？？？
“你这是做什么？”一头雾水，满头问号，“你他喵地在干什么？”
肯直挺挺地望回去，“我不会反抗，哈利。”
哈利一愣，“正好，那我就一枪崩了你。”
肯点点头，满脸真诚。
哈利，“别学什么甘地了。你这算哪门子事？”肯没有回应，“肯！别捣乱了，好吗？拿起枪，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杀你的。你是一个笨蛋，不过……”
肯摇摇头，“哈利……”他深呼吸一口气，“这是我欠你的。”他在颤抖，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因为所有一切我无条件地爱你。”
哈利终究把手枪放了下来，“什么？”
肯依旧真诚，“你的正直。你的荣耀。我爱你。我们必须放过那个男孩，你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你执意要杀他，我只能说，‘去他喵的，去他喵的我欠你的，去他喵的我们的情谊’，我只能这样做。”
“但是。我不会和你争斗。我接受，我全盘接受你的惩罚。我接受，全部接受。”
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