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焦点渐渐虚化,最后真正演变为一副油画,悬挂在墙上,场景已经来到当前布鲁日的美术馆。
不经意间亮出的獠牙,又以一种美轮美奂的方式隐藏起来,指尖弥漫的血腥气息悄然消失在空气里。
油画,一副一副在眼前呈现,剥皮、剔骨、斩首、血肉模糊,狰狞扭曲的面目宛若地狱降临一般,平时没有细想,此时通过电影欣赏美术馆里真实存在的一幅幅画作,这才意识到围绕宗教展开的油画,不乏鲜血淋漓的场景。
如此赤裸。如此直接。
原来,教堂、信仰,在这部电影里不止是一个背景而已,甚至选择布鲁日也不是随机的,一切皆有原因。
正如现实生活里,电影选择费城首映一般,表面看起来莫名其妙难以理解,背后却隐藏着一条线索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卷入电影里,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早已经深深沉浸其中。
“我喜欢这个。其他都是垃圾,但这幅棒极了。”没头脑说,“这说的是什么?”
不高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起来,“审判日,知道吧?”
“哦,知道。”跟随镜头的摇摆,视线在油画之上探索,“那又是什么?”没头脑问出全场观众的内心疑问。
“那是,你知道的,世界末日。”
2495 末日审判
一切,安静下来。
其实整部电影都是如此,带着一种冷峻平静的黑色幽默气质,没有特别的戏剧张力,哪怕是教堂死亡的那一场戏也处理得格外冷静,没有配乐渲染情绪,一把将观众拖拽进入自己的思绪里。
眼前,也是一样。
然而,眼前稍稍不同,汹涌沸腾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侧耳倾听。
不高兴正在解释,“世界末日。那时候人类将承担他们所犯的罪孽。”
没头脑依旧……没头脑,乐呵乐呵,“看谁能够进入天堂,谁能够坠入地狱?就是那些?”
不高兴点点头,“对。”
“那又是什么?”
“炼狱。”
“炼狱?”
“炼狱就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地方。”
“你不算太坏,但也称不上好。”没头脑正在卖弄小聪明,得意地扬起下颌,“和托特纳姆一样。”
噗。
安静不到三十秒,信手拈来的吐槽再次登场。
“你相信那些吗,肯?”雷询问。
肯满脸专注,整个人似乎就要被吸入画作里一般,“托特纳姆?”
“最后审判日和死后世界。”雷想了想,又补充说到,“罪恶。犯罪。”他紧张地吞咽一口唾沫,“地狱什么的。”
肯转头看向雷,“这个嘛……”
然后,陷入深思,一脸为难。
一直到两个人离开美术馆,坐在运河旁小广场的长椅上,肯似乎终于整理清楚思绪。
“我不知道,雷,我也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
“你小时候学到的东西,永远都会伴随你,是吧?比如,我想好好过日子。”
“如果有个老奶奶,准备把杂货带回家,我不会试着帮她扛东西,我没有那么高尚,但我会为她把门打开,让她先出去。”
非常简单却非常富有哲理的一番话。
雷点点头,“对。不管怎么说,如果你想帮她扛东西,她也许会认为你是准备偷她东西呢。”
肯笑了,“的确。”
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
不由莞尔,尽管没头脑看起来傻乎乎的,却何尝不是一种大智若愚?
肯陷入沉思,“在试图好好生活的同时,我也必须不断自我麻醉,的确,我杀过人,不是很多,他们大部分都不算好人。”
停顿一下,“除了一个。”
雷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谁?”
肯,“丹尼-艾里班的兄弟,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兄弟而已,就像你和我都会做的一样,他只是一个护送员。”
“他拿着一个瓶子冲过来,你还能怎么办?我对他开了枪。”
雷点点头,“不过在我看来,抱歉,如果有人拿着瓶子冲过来,那是致命武器,所以他必须承受后果。”
肯,“我内心深处也知道。我还知道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兄弟,知道吗?”
雷,“我知道,但那是一个瓶子,那能杀死你。不是他就是你,如果他赤手空拳冲过来,那就是两码事了。那就不公平了。”
肯:……“从技术层面来说,你赤手空拳也可以杀死人。它们也是凶器。我是说,比如,万一他会空手道呢?”
雷眨眨眼,“你说他是一个护送员!”
肯,“他就是一个护送员!”
雷,“一个护送员他喵的干嘛要学空手道?”
肯,“我只是说说而已。”
雷,“他多大?”
“五十左右。”
“一个五十岁的护送员他喵的干嘛会空手道?他是谁,中国人吗?人人都会功夫?”
雷毫无预警地爆发了,肯愣住了。
雷满脸郁闷和懊恼,“耶稣,肯,我是想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雷在犹豫在挣扎,一脸痛苦,几乎无法呼吸,
肯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这没有安慰到雷,雷一下爆发了,却不得不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杀死一个小男孩!你他喵地干嘛一直在那里提什么护送员!”
肯,“你不是故意杀死那个孩子的。”
雷,“我知道我不是有意的。”他一直在深呼吸,但眼睛里的不安和愧疚依旧在颤抖,“但是因为我的选择和我的行为,一个小孩永远地逝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他,在颤抖。
他试图深呼吸控制自己,但声音、手指、眼睛全部都在颤抖,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掩饰自己的狼狈。
但浓浓的鼻音依旧出卖了他,“我说的这里是指这个世界,不是比利时。”
这样的时候,依旧不忘自嘲。
“我的意思是,也许长大以后他又想来这里呢?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他死了。我试图……”深呼吸,却失败了,“我试图忘记,但我没有办法。就是我杀死了那个孩子,这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
“除非……”
雷低垂眼睑,掩饰眼睛里的苦苦挣扎。
“除非我也死了。”
世界,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响,因为刚刚的吐槽而上扬起来的嘴角,依旧保持浅浅的笑容弧度,但眼睛里大脑里灵魂深处满满都是唏嘘和悲伤。
也就是几分钟前,放映厅才因为情节埋伏的炸弹而陷入挣扎,一时之间无法继续用幽默的目光看到那个傻乎乎的男人;但现在又无法自拔地陷入沉默里,看着他眼睛里的挣扎和痛苦,清晰地呈现在大屏幕之上,数不胜数的思绪井喷而出,却找不到落脚之处。
所以,审判日存在吗?救赎呢?
肯静静地盯着雷的侧脸,眉宇里满满都是哀伤,“别乱想了。”
雷抬起头看向肯,眼睛里依旧残留些许水光,然后,他笑了。
一个浅浅的笑容,明明是笑容,却写满苦涩和哀伤,在没有阳光的布鲁日里绽放。
夜幕低垂,雷好好打扮了一番,站在镜子面前,试图将脸颊之上的哀伤揉碎,戴上笑容面具。
如同小丑一样。
然后,告别肯,前往约会。
约会……难以准确描述,好像一切进展顺利,却又好像处处踩雷。
一上来,雷兑现了诺言,告诉克洛伊,他是杀手,克洛伊则说她其实是卖货郎,专门贩卖那些药品。克洛伊调侃雷只会杀小孩,雷则调侃克洛伊贩卖的剂量过度试图谋杀侏儒。
雷再次吐槽了比利时一番,趁机调侃了一番比利时最近一段时间专门杀害孩子的连环杀手,但克洛伊说其中一名死者是她的好朋友。
气氛,一下陷入绝望。
尽管克洛伊转眼就说一切只是玩笑,但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也许全部都是真话,又或者全部都是谎言,你来我往的碰撞一直在试探真心,却什么都没有试探到。
所以——
难以准确描述。
而且,约会以一种荒腔走板的方式落下帷幕,在混乱和争吵之中收尾,更是令人云里雾里无从分辨。尽管这本来就不是一次寻常的约会,人人都在期待着意外,但显然,实际情况比想象得更糟糕。
混乱,来自雷控制不住的出拳。
而争吵,则来自雷和克洛伊。
2496 命运交错
餐厅里,克洛伊点燃香烟,吞云吐雾,隔壁桌一对美国情侣一直蠢蠢欲动。
终于在克洛伊离开位置前往卫生间之后,情侣之中的男人没有忍住,以自言自语的方式吐槽了一句。
如果真的是自言自语,那也没事;偏偏,这个自言自语的音量保证雷能够听见。
雷试图控制自己,无视对方、不要惹事。
可惜,他终究没有控制住自己,在男人的连续挑衅里,雷一记右勾拳狠狠砸向对方的脸颊,骂骂咧咧地喊着扬基佬,当场KO对方;才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情侣之中的女人迎面而来,手里拿着一个红酒瓶。
“瓶子!”
雷惊呼出声,毫不犹豫一记直拳,砸向女人的鼻梁。
女人应声倒地,从卫生间归来的克洛伊正好看到这一幕。
“我不打女人,我从来不打女人,克洛伊!”雷絮絮叨叨地试图解释,但显然,克洛伊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我之所以打女人是因为她那个瓶子想砸我。这就不同了,这是自卫,对吧?”
克洛伊:……
“那如果她会空手道呢?”
噗。
尽管不合时宜,但放映厅还是没有控制住,轻笑声此起彼伏。
尼古拉斯略显无奈,现在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最好时机,偏偏,信手拈来的幽默比比皆是,完全控制不住。
“我从来不会打普通女人的,克洛伊,别乱想了。上帝,你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