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没有回应埃德加,而是以实际行动做出表率,“昨晚,你和希德谈得怎么样?”
希德-甘尼斯,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新任主席,今年就是他走马上任的第一届奥斯卡,在万众瞩目的视线里,以这样一种姿态落幕——
新老两派的矛盾完全爆发出来,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个烂摊子,新官上任的雄心壮志一下被卷入风暴里。
重点在于,希德应该预见这一幕才对,他准备好了吗?
安森撇了撇嘴,“难掩懊恼,他显然不满意那些老学究钻了一个空子,一直到最佳导演为止都按照计划进行,结果却在最佳影片爆出冷门。”
“姜还是老的辣。不要看希德击败竞争对手脱颖而出,但老学究保守派的势力根深蒂固,他们依旧不可小觑。”
“不过,希德也承认,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换个角度来看,奥斯卡的权威性主要源自于不同的声音,尽管也有‘泰坦尼克号’、‘指环王3’这样万众一心的时刻,但更多时候不同人的喜好和选择都是不一样的。”
埃德加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意,“所以,这还是好事咯?”
安森轻轻耸肩,“至少希德保持心态积极,混乱就代表打破僵局,学院终于不是死气沉沉的一潭死水了。”
埃德加摇摇头,“我想李安和焦点影业绝对不会这样认为。”
环球影业成立专门的独立制片公司焦点影业,除了一直专注于喜剧、恐怖等等以小搏大的电影类型之外,他们也瞄准了渐渐兴盛起来的颁奖季,以细分化的方式专注独立电影艺术电影,试图打开局面。
从结果来看,成立不久的焦点影业凭借“断背山”一炮而红。
市场格局一下改变。
但显然,焦点影业不会满意最佳影片遭遇截胡的这件事。
安森将一碗白粥全部吃完,精神状态似乎终于从睡梦里落回地面,脚踏实地地感受地面传来的坚实。
“所以,这就是每一家电影公司的课题了。如何选择作品,如何展开宣传,目标群众是谁,如何确立风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何市场推广。”不止焦点影业,其他电影公司全部需要面临这些难题。
简单一些来说,继续迎合传统奥斯卡的口味,打造四平八稳的传记电影;还是开拓创新地追逐不同类型,冒着和好莱坞权势对立的风险?
埃德加轻轻摇头,“电影公司利益至上,什么艺术什么创新,这从来不是他们追求的目标,尤其是经历焦点影业今年的遭遇,他们会更加笃定,继续回归传统路线,坚守好莱坞的成功模版。”
这里,不是特指冲击奥斯卡的传记电影,而是好莱坞流水线制作的惯性。
包括商业电影在内,好莱坞总结出一套套成功模版,三幕式结构、孤胆英雄、人物弧光诸如此类等等。
准确来说,好莱坞不是艺术创作的圣地,而是流水线电影工厂,类型电影也好、艺术电影也罢全部没有例外,在娱乐至死利益至上的理念之下,根据一个个模版批量生产作品,与其说是保守传统,不如说是商人本色。
所以,经历今年奥斯卡的风波,站在历史十字路口——
按道理来说,艺术创作者们应该追随“断背山”的脚步,挣脱桎梏打开窗口,看到一个具有无限可能的世界;但残酷的现实往往相反,电影公司拒绝重蹈覆辙,他们将缩回安全领域,继续打造颁奖季模版的电影。
这就是学院老学究们的用意——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同时,这也是韦恩斯坦兄弟的意图,只要颁奖季依旧保持现有状态,他们就能够摸索规律不断复制成功,他们也能够利用学院顽固保守派的傲慢和自我达成自己的目的,将手头的资源利益最大化。
前世,就是如此。不能说奥斯卡没有改变没有创新,但归根结底,韦恩斯坦兄弟依旧成为接下来十年奥斯卡的顶级玩家。
不过,这次情况稍稍不同,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出现了一个变数。
重点在于,安森准备怎么做,又准备做到什么程度?
还有,因为安森这只小蝴蝶的出现,接下来又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
比如,希德-甘尼斯。
“显然,‘撞车’赢了,这是所有电影公司的启示。但希德试图让大家记住,‘断背山’完成无与伦比的壮举。”
“现在,希德正在考虑,应该如何保持学院多样性的同时,跟上时代脚步,让奥斯卡回归电影本身。”
“也许奥斯卡与时俱进的脚步无法跟上格莱美,但希德的确渴望做出一些改变。”
2455 艺术土壤
希德-甘尼斯,怀抱雄心壮志登场,新官上任三把火,正准备浩浩荡荡地肆意燃烧一把,结果却遭遇当头棒喝——
一桶冷水浇下来,透心凉。
好莱坞以最残酷也最冰冷的方式让希德意识到,想要改变游戏规则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仅仅依靠希德一个人,恐怕孤掌难鸣,但幸运的是,这次希德不是孤军奋战。
更准确来说,横亘在希德的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枪靶子,学院那些老顽固老家伙的第一目标始终都不是希德。
然后——
埃德加和卢卡斯的目光双双落在安森身上,显然,这才是希德迫不及待地在奥斯卡之夜找到安森的原因。
安森一脸无辜,“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超能力者,打一个响指,半个好莱坞全部消失,拯救地球,人人有责。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不止是学院那群老家伙,还有辛辛苦苦建立好莱坞叙事模版的那些电影公司,他们可不愿意改变。”
埃德加看了卢卡斯一眼。
卢卡斯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
显然,安森是正确的。
埃德加又再次看向安森,“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做。不,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对呀,我们就这样乖乖听话,那多没意思。走进电影院的想法都枯萎了。”
对抗资本?打破格局?开拓创新?
安森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他根本就不打算玩学院的那套游戏,哪怕今年“撞车”爆冷,但对他的威慑力为零,他依旧将我行我素。
不过,话说回来,学院老学究们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一再地咄咄逼人,他不回应一下,多么可惜,把那群老家伙孤零零地晾在那里表演独角戏,他是如此尊老爱幼的礼貌孩子,绝对不可能如此粗鲁。
所以,“我建议学院应该向年轻电影人发出邀请。每一年,只要能够赢得提名,就可以成为学院评委,并且不限类别,纪录片、短片、动画片、外语片等等全部囊括其中。”
这就意味着不同领域不同类型的电影人能够进入大众视野,一向被忽略被无视的那些类型也能够被看到、也能够发出他们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不是在好莱坞养尊处优指点江山不知人间疾苦的那些有钱人,而是真正脚踏实地进行创作的艺术家。
当然,这不是全部。
“我还建议学院应该多多关注圣丹斯、塞巴斯蒂安、特柳赖德这些小型独立电影节,挖掘一些独特的宝藏,以学院的奖学金方式,邀请他们前来洛杉矶、纽约放映,让北美地区的观众能够看到更多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作品。”
埃德加一愣,前者,他可以理解,毕竟,学院评委就具有投票资格,丰富评委成员构成的多样性也就增加提名和奖项的不同可能性;但后者?
“仅仅只是电影放映?”埃德加略显困惑。
安森点点头,“对,就是小型放映或者艺术交流,让更多年轻的、独特的艺术创作者进入好莱坞的视野,一方面当电影公司和制片人看到他们,一方面培养电影市场的审美品味,当观众开始欣赏不同类型不同风格作品的时候,市场也就有了土壤,有利可图,电影公司自然而然会紧随而至。”
换而言之,培养不同类型电影的票房土壤。
一个长远而恢弘的计划,同时也是从本质带来改变的计划——
正如法国。
明明美国电影票房数字高居全球第一,但法国艺术电影的领先位置却始终无法撼动,整个艺术土壤的重要性不容忽视。
埃德加脑海灵光一闪,“戛纳?”
安森笑了,没有多余解释,“对。”
其实,灵感来源确实是法国,但真正的启发却是来自东亚电影市场。
十五二十年以后,霓虹电影渐渐衰落、泡菜电影全面崛起,电影艺术文化的重心稍稍发生了改变,但撇开表面的繁荣景象不说,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背后的努力和发展,泡菜电影产业以法国和霓虹为模版,设立奖学金以及不同资金项目,吸引更多艺术电影进行本土小范围放映或者限定特别展映。
以这样的方式培养观众的艺术品味。
当观众的欣赏品味跟上,电影市场渐渐活跃起来,那些电影公司看到了利益,自然而然就开始给予更多独立导演独立制片人机会。
在经过二十年乃至于更长时间的铺垫之后,整个产业的活力厚积薄发,最后形成质变。
如果想要改变整个环境,仅仅从一方面入手是远远不够的,各个方面都需要给予重视,这才是从本质迎来改变的正确打开方式。
“……哇哦。”
埃德加不由自主发出感叹,大脑一片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完全丧失回应能力。
一直以来,埃德加都知道安森的能力以及潜力,他们全部团团聚集在安森身边,在安森的带领下前进;但安森如同一个宝藏,一次又一次带来惊喜,持续不断打破预期,埃德加忍不住想要抬头仰视。
思绪,在脑海里翻涌,埃德加试图寻找恰当的语言表达自己。
然而,还是失败了,“哇哦!”
看着这样的埃德加,安森忍不住笑出声,“冷静,我也就是嘴巴说说,画饼嘛,谁不会,计划和执行才是真正的难题。没有必要用一脸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埃德加摇摇头,“不,画饼也有技巧。有些人吹得天花乱坠,却没有任何实话;有些人则远离现实不切实际,描绘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你确实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甚至初步计划都给出来了。”
“希德应该欣喜若狂。”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这是否意味着我顺利完成使命,昨晚出色地完成了工作?”
“难道不是一贯如此吗?”埃德加说,“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你没有注意到吗?我们昨天根本就没有在你身边打转,因为我们知道你会完成任务的,希德就在你的掌心里。”
安森摇摇头,“不不不,希德才是掌舵者,我只是一名小小的演员。这件事非常重要。”
像希德这样胸怀大志的人物,他们渴望聚光灯,并不是那么大公无私的,只是希望以不同的方式名垂青史,从本质来说,他和他的前任弗兰克-皮尔森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们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2456 因势利导
“聚光灯,应该在希德身上。”安森满脸认真地提醒道。
埃德加眼睛深处满满都是笑容,不由轻轻点头,“明白,我们都是小虾米,我们正在围观鲸鱼打架,所以我们需要保持警惕,对吧?”
安森双手在空气之间敲打起来,如同击打架子鼓一般。
埃德加嘴角弧度完全上扬起来,一看就知道安森心情不错,他们本来还担心安森错过最佳男主角又见证瑞茜摘下最佳女主角,哪怕安森表现的一直落落大方满不在意,但真正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情,终究不好受。
现在看来,纯粹是他们想太多。
埃德加视线余光瞥了卢卡斯一眼,果然,卢卡斯冷若冰霜的面部线条稍稍柔和下来,没有那么紧绷。
尽管如此,埃德加依旧出声呼唤了一句,“卢卡斯?我们刚刚在讨论的事情,是现在?还是在等等?”
卢卡斯静静地盯着安森,眉宇微不可见地舒展些许,“一碗白粥够了吗?将近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好好进食,就吃这么一点点吗?”
安森摆摆手,“我一直间断地偷吃东西,不用担心。昨晚在落日塔酒店的时候,我还在自助餐区域看到了海登,他正在控制饮食,嘴馋得不行,结果要求他的助理当面把所有食物品尝一遍,代理满足。”
说着说着,安森就哧哧地笑起来,现在回想起来昨天的画面,依旧觉得有趣。
这绝对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海登。
可惜,卢卡斯和埃德加都是一脸严肃,没有人捧场,就连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诺亚,此时也是满脸怒容地盯着安森。
那动作那表情似乎正在说,伍德先生,你难道忘记去年在伦敦发生的事情了吗?
显然,他们依旧把海登当作敌人,尤其是欧文对安森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更加无法原谅,欧文算哪根葱,凭什么对安森指手画脚?
看着他们全面警惕的表情,在卢卡斯面前,安森也懒得解释。
安森抬头望天,举手投降,“这个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有幽默细胞吗?上帝。爸!我需要你,就是现在,爸!”
估计在家里,就只有查尔斯能够回应安森了。
显然,此时查尔斯不在。
安森重新坐回沙发,看着卢卡斯,“就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先用白粥垫垫肚子,等胃开始运转起来,我们再一起出去吃大餐,中餐,怎么样?”
生病以后就想吃中餐,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卢卡斯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下来,转头看向埃德加,“给他吧,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区别。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埃德加轻轻点头,看向浑身懒骨头的安森,心情轻松起来,“你刚刚出来之前,我和卢卡斯正在讨论森林影业的下一步。”
似乎察觉到安森疑惑的目光,埃德加解释道,“你的出演作品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森林影业提出正式请求,希望和创新艺术家展开合作,我们提供项目,打包合作,森林影业则拥有挑选的权利,他们选择看中的作品进行投资,我作为代表过来了解一下森林影业的初步构思。”
三言两语,埃德加已经勾勒出好莱坞的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