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9 风卷残云
二月的纽约,寒风依旧瑟瑟发抖,整个世界覆盖在一片阴霾之中,站在街头两秒就忍不住拉拢风衣外套;然而,厚厚阴云底下的热浪却毫不示弱地张牙舞爪,一张张在寒风之中失去表情的脸庞也还是无法掩饰狂热。
格莱美。格莱美。还是格莱美。
准确来说,应该是坎耶和安森。昨晚格莱美颁奖典礼相当于引爆一枚原子弹,蘑菇云在整个名利场上方腾空而起,没有人能够忽略,热情完全按耐不住。
坎耶的鲁莽、安森的潇洒,二者形成绝妙的对比,并且在年度专辑的光环之中,碰撞出全新的火花,又有谁能够拒绝这样的年度娱乐盛事呢?
愤怒的、调侃的、吐槽的,各式各样的反应全面井喷;当然,还有担忧和不安。
一个个忧心忡忡地担心安森的状态,可能缺席今天的拍摄,本来就落后进度的剧组恐怕面临更多难题,他们是不是即将超出预算了?恐怕华纳兄弟和森林影业的表情无法继续保持愉快。
“如果是我,我估计都要有心理阴影了,整夜做噩梦,今天可能无法起床,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在家里休息,甚至可能产生舞台恐惧,拒绝再次登上舞台。”
“所以你永远无法成为安森。”
哈哈哈!
吐槽和调侃之中,笑声爆发,一个两个纷纷加入讨论。
“玩笑,刚刚只是玩笑。但老实说,坎耶这次真的越界了,我不敢想象自己在安森的位置到底会怎么做。”
“……如果他缺席接下来三天的拍摄,我完全能够理解。”
“但我们剧组怎么办?耽误一天,最少也要一百万美元。”
“现在的问题是剧组吗?你难道没有看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吗?就算没有看到,也应该察觉到现在好莱坞的氛围才对。”
“我理解我知道,我也非常同情安森的遭遇,但我们的工作摆在眼前,如果安森没有前往格莱美的话……”
咳咳!
话语还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往下说,但周围发出警告提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一直到淹没那个吐槽的声音为止,围观群众人为掐断对话,避免发生祸事——
一转身,就看到芬奇那张阴沉的脸孔。
一言不发、寒气森森,阴沉如水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没有工作要做了吗?一个两个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聊天,看来应该是太清闲了,是否需要我为你们安排一点工作,还是你们干脆回家继续慢慢闲聊?”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语,如同冰块一般持续往外丢,纽约傍晚的寒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更是令人瑟瑟发抖,瞬间就做鸟兽散,一个都没有留下,深深埋藏着脑袋,只希望彻底离开导演的视线。
然而,没有人员大量聚集,却不代表谣言安静下来。
一个两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芬奇对安森非常不满。
本来就不乐观的拍摄进度可能因为安森继续陷入泥沼,问题在于森林影业和华纳兄弟都不会责怪安森,到时候芬奇就要成为背锅侠,成为承担责任的倒霉鬼。
为此,芬奇怒不可遏,他应该在后悔,当初答应了安森前往格莱美,一次心软,却导致自己陷入困境。
显然,芬奇非常郁闷,又憋屈又愤怒,一腔怒火却无从宣泄,接下来即使是安森回归剧组,恐怕拍摄氛围又要紧绷起来,到时候他们这些池鱼才是受害者。
当芬奇出现在拍摄位置观察杰夫调光进度的时候,杰夫眼睛一瞥,没有忍住吐槽了一句,“你在担心剧组,还是担心安森?”
芬奇无语地瞪了杰夫一眼,“怎么,我那么冷血无情吗?”
杰夫轻轻耸肩,“也可以解读为专业。你的确非常专业。”
芬奇一口气闷在胸口,没有再继续开口解释自己——
担心剧组,这是事实,他作为导演,必须肩负整个剧组的责任;但在此时,他更担心安森,从昨晚到现在,安森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连狗仔那里也是一片安静,这样的风平浪静让他心底的不安慢慢扩大。
昨晚格莱美,安森完成如此惊艳绝伦的舞台演出,结果却被坎耶的发疯举动抢走全部光彩,以至于现在的讨论话题完全偏离轨道,哪里还有过去两年集体热议“别家正经”、“黎明破晓”的景象?
坎耶说的比唱的好听,口口声声说他们需要关注音乐、话里话外攻击安森炒作,结果却是他自己在博眼球蹭热度,凭借一己之力毁掉格莱美整个晚上的努力。
令人不齿。
这不由唤醒了脑海里沉睡的工作创伤记忆,“异形3”是如此,“七宗罪”也是如此,那些一口一个为电影着想、试图满足观众愿望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愚蠢,结果他们还要假装受害者,把责任全部推给这些真正勤勤恳恳工作的艺术家,把艺术家们对艺术的坚持和热爱当作筹码,压榨剩余价值,然后用过就丢。
他痛恨这样的事情。
芬奇的脑海里塞满了思绪,拥挤得不行,现在完全没有心思理会剧组的拍摄进度,至少不是眼前最需要担心的事情。
所以,安森呢?
“啊!”
就在此时,撕心裂肺的呼喊宛若平地惊雷一般炸裂开来,在萧索寒冷的傍晚里制造出一种乌鸦群飞过的恐惧。
然后,下一秒,滚滚热浪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寒冷。
“安森啊啊啊啊啊啊啊!”
芬奇心脏一缩,目光下意识地望过去,乌泱泱一片的人山人海沸腾起来缓缓移动,争先恐后高高举起的手臂将昏昏低垂的阴霾天空支撑起来,泄漏一丝狂热。
但没有持续多久,人海停止移动,就连欢呼和尖叫也渐渐沉淀下来、只是依旧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地站在原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那种激动和亢奋在空气里持续汹涌,以至于旁人的好奇心也不由跟着跳动起来。
那里,什么情况?
安森,站在那里,没有快速离开也没有进入剧组,静静地站在剧组外围人群面前。
尽管两名保镖站在旁边,但汹涌人潮神乎其神地全部止步,满怀激动地注视着安森,保持一些距离,却用他们的目光点亮一颗一颗星光,汇聚成为一束天光洒落在安森身上,世界一切喧嚣和嘈杂就在这一刻摁下了暂停键。
每一个人,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缕光,也能够驱散黑暗。
正如“又一道光”。
2410 不值一提
喧嚣、拥挤、沸腾,滚滚热浪在空气里持续燃烧。
然而,事情就是如此神奇,在一片躁动之中却又如此安静,没有任何噪音也没有任何混乱,秩序井然。
那些目光,就这样聚集在安森身上,在心潮澎湃之中起起伏伏。
种种,种种,有担心有鼓励、有钦佩有向往、有雀跃有悲伤,但毫无疑问地,热情与真诚在眼睛里熠熠生辉。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具有力量,轻飘飘得似乎没有任何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安森的胸口。
所以,他应该说些什么呢?
话语已经来到嘴边,却在舌尖打转,思绪在脑海里汹涌。
然后,就在此时,一缕阳光撕开层层阴云,穿透甜甜圈的孔洞洒落下来,如同来自天堂的一道启示。
穿越钢筋森林、穿越高楼大厦、穿越人山人海,落在安森的肩膀上,细腻温柔地勾勒起他的肩膀和手臂轮廓,反而是脸庞隐藏在光芒里看不清楚,明亮而温暖的金色徐徐扩散开来,令人忍不住想要往前靠近,如同伊卡洛斯一般。
安森微微一愣,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笑容绽放,一切黯然失色起来,“嘿,庆祝一下,周一结束了。”
人群一愣,一时之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却在短暂愣神过后,阳光塞满胸膛,再也控制不住高高举起双手,集体欢呼——
“呼嘞!”
“哦耶!”
“惊喜!”
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一点默契都没有,但微微一愣,随后集体哄笑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森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径直往前迈开脚步,笑容满面地对着围观群众挥手示意,密密麻麻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路,宛若在摩西面前往两侧分开的红海一般,欢呼与尖叫交织在一起,熊熊燃烧。
现场记者:?
发生了什么?他们错过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难道是他们集体断片,眼前这一幕怎么回事?
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完全跟不上节奏。
等等,正事呢?
“安森,昨晚你是什么感觉?”终于有记者打破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一个提问如同长矛一般刺了过来。
安森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非常享受。”
记者:……呃,这不对劲吧?
此时此刻,眼前熙熙攘攘聚集了三四百人,其中争先恐后拥挤位置的记者轻轻松松突破五十之数。
尽管记者和狗仔已经一次又一次牢牢铭记教训,小心安森,以至于今天记者主力全部前往“今夜秀”围剿坎耶,尼古拉斯-弗林这张熟悉脸孔就没有出现;但依旧有不信邪的记者顶着锅盖冒险围堵安森。
有风险,才有收获嘛。
结果,就这?
记者一下愣住,看着安森轻松的笑容,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以至于他们一不小心失态,“享受?”
那扬起的尾音显得尖锐刺耳,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慌乱。
安森嘴角的笑容更加轻松了,“当然,难道你们不喜欢吗?我和老朋友重逢的演出,老实说我非常享受,我希望你们也喜欢,如果不喜欢的话……”
“不不不,喜欢!”
“为之疯狂!”
“选曲真的太精彩了!”
此起彼伏、欢声笑语,尖叫声一波接着一波,气氛瞬间点燃。
记者们一下明白过来,果然安森就是安森,棘手!
“安森,我们询问的是坎耶!”契而不舍的记者戳破了泡泡,一堆录音笔宛若利刃一般穿透人群刺向安森,瞬间就将安森团团包围。
然而,深陷包围,安森依旧面不改色,眉尾轻轻一扬,“我不认识他。”
刹那间,全场万籁俱静,一个两个面面相觑——
哈哈哈!
尽管此时此刻真的不适合爆笑出声,但控制不住,完全控制不住,一个个捧腹大笑起来,前仰后翻。
但重点在于,安森一脸坦然,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他怎么了?”
记者们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安森这是在装傻,还是在羞辱坎耶,大概率应该是后者,“昨晚发生的事情,你感受如何?”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森说。
现场倒吸一口凉气,安森眼睛里满满都是笑容,“我们都会因为街对面的疯狗狂吠受到惊吓,却不会转身落荒而逃吧?”
“不确定你们如何,但我不会。”
噗。
四面八方都在偷笑,但记者们却不敢,安森这是在指桑骂槐吗?一个两个憋笑憋得非常辛苦。
显而易见地,空气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起来。
不管昨晚直播的时候表现如何,但毫无疑问,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把安森当作受害者看待。
尤其是安森径直离开斯台普斯中心,整个晚上的庆功派对全部缺席,就连共和时代也显得心不在焉,在派对短短逗留一会儿全部也离开了。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那些镇定与从容只是表面现象而已,自“老友记”首次亮相以来一直顺风顺水一直心想事成的安森终于栽了一个跟头。
当然,没有人会幸灾乐祸,至少表面不行,但私底下背地里,难免舒一口气,不可一世光芒万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安森居然也有一天坠入凡尘,坎耶如此野蛮如此粗鲁的动作将安森从云端拉拽了下来。
所以,他们把安森当作受害者看待,终于有这样一天,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审视安森,流露出同情和怜悯,偷偷摸摸隐藏自己心底那些肮脏龌蹉的想法。
结果?
安森,依旧是那个安森,难以捉摸,无法预测,不按常理出牌。
他甚至不屑辩解和回应,没有闪躲没有狼狈更没有畏缩,以堂堂正正的姿态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