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黛安一下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连忙转头偷偷瞥了芬奇的背影一眼，用嘴型对着安森说。
“他听到了，对吧？他绝对听到了，你刚刚那么大声。”
窸窸窣窣，憋笑憋得非常辛苦。
芬奇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过来，安森几个人立刻闭上嘴巴满脸平静，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
芬奇收回视线，还没有来得及迈开脚步就打了一个大喷嚏。
安森扬声，“保佑你！”
下一秒，安森、黛安、卡梅隆就哧哧地闷笑起来，气氛好不热闹。
芬奇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停下脚步掉头回来。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他很想询问一下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但最后时刻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转换话题，“你们得到通知了吗？这场戏之前的那一场幻觉删掉了？”
阿齐瓦，好莱坞的典型类型电影编剧，孤胆英雄、家庭催泪、圆满结局等等，写作已经形成一个套路；并且，他担心观众看不懂剧情，不懂留白，唯恐观众意识不到安娜和伊森是幻觉，于是画蛇添足地在这一场戏前面添加了一幕。
也就是内维尔苏醒之后，转身走向客厅，率先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沐浴在晨曦之中，妻子正在准备早餐，他不由一晃神，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是自己死亡进入天堂，还是依旧在睡梦之中没有清醒。
随后，镜头一切，然后画面再演变为安娜和伊森。
以这样的方式暗示安娜和伊森的真实身份。
但在芬奇看来，这样的戏份完全没有必要，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全部删掉。
芬奇才想起来，他应该通知安森一下，还是说他应该和安森坐下来商量？
2358 知己难寻
其实，从妻子孩子转换为安娜伊森的这一场戏，从一开始就有了。
在最初剧本设定里，安娜和伊森还不是“幻觉”，而是阿齐瓦改编原著之后安排进来的角色，为了迎合好莱坞类型电影的套路，有爱情有家庭、男女主角一定会摩擦出化学反应、结局一定是幸福美满大团圆。
这和原著的调性已经完全不同，自然而然，安娜这个角色的气质和形象也不一样。
这场戏则是一个铺垫，为什么在世界末日里，内维尔以为自己就是最后生存者的情况下，在自己家里看到陌生人，却没有戒备乃至于反击，反而主动放下武器？
仅仅因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没有威胁性吗？还是因为一见钟情？
阿齐瓦在剧本里给出的答案是眼前这一幕唤醒末日之前的家庭温情，卸下心防。
一种简单但合理的场景衔接写作方式。
然而现在，安森彻底修改剧本，安娜和伊森的存在意义都彻底改变了，但这场戏……阿齐瓦依旧没有删掉。
阿齐瓦表示，这样正好，暗示观众安娜和伊森就是幻觉。
阿齐瓦不愧是好莱坞的老油条，顺水推舟、油嘴滑舌，心安理得地顺势而为，把这场戏保留了下来。
换一位导演的话，可能也就不追究了，毕竟阿齐瓦的话语还是有道理的；但碰上芬奇，却毫不留情，说删就删。
不过，删剧本的时候豪气云天干脆利落，删完之后芬奇才反应过来，名义上他是导演，他负责剧组的统筹管理，但“我是传奇”剧组里，他完全说不上话，真正负责拍板的另有其人。
比如……安森。
话语说出口之后，芬奇才开始担心——
一切都怪安森，一大清早怪事连连，以至于他没有整理清楚思路，打乱章程，毫无预警地暴露了自己。
却没有想到，安森根本没有多想，直接点点头，“当然，我们接到通知了。拍摄幻觉，我们相信导演。”
芬奇一愣，“嗯？”
安森不理解芬奇的错愕，“嗯？”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频道没有契合上，鸡同鸭讲。
然后，还是安森反应过来，解释了一下，“‘搏击俱乐部’。尽管不是幻觉，而是人格分裂，但导演把谜底隐藏的很好，一直到最后才揭晓。对于导演来说，‘我是传奇’没有任何难度吧，还是说不想重复自己？”
芬奇：……“你看过？”
安森瞪大眼睛，“当然，难道不是每位喜欢电影的人都必须观看的作品吗？”
芬奇眼神流露出些许错杂，终究没有继续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黛安站在旁边，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安森——
果然，难以理解芬奇，怎么对话进行到一半就转身离开了呢？
此时，安森慢了一拍才意识到，那应该是十年后，“搏击俱乐部”成为独立电影经典，不要说电影爱好者了，哪怕是毫无关心的路人应该也听说过这部作品。
而现在，“搏击俱乐部”依旧是一个惨败，芬奇职业生涯陷入困境的转折点。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展露笑容，“准备吧，今天上午，我们必须和太阳赛跑。”
卡梅隆瞪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动着，“怎么赛跑，百米冲刺吗？”
一句话，再次让气氛轻松起来，笑声汹涌。
芬奇也能够听见，虽然他很想停下脚步询问一下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不是因为担心他的语气太呛可能演变为质问，而是因为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找回平静。
“搏击俱乐部”这部作品，芬奇并不后悔，事实上，即使是现在，他依旧相信自己完成了一份出色的工作，以自己的方式拍摄了一部自己感兴趣的作品，倾注热血和激情；但残酷的现实却是另外一个模样。
不仅仅是“失败”而已，好莱坞那些制片人完全把他当作精神分裂的疯子，避如蛇蝎，种种迹象似乎证明“异形3”的失败全部都是他的错，二十世纪福克斯才是受害者，甚至就连“七宗罪”也成为一项证据——
在“七宗罪”结局里，无名氏杀死男主角的女友，带着她的头颅和两位主角碰面，激怒男主角开枪打死自己，男主角成为“愤怒”最后完成无名氏七宗罪的最后一块拼图。
当时电影公司认为这个结局太残忍太血腥，他们要求芬奇修改结局，但芬奇不愿意，最后还是布拉德-皮特以退出剧组为威胁，帮忙芬奇保住了结局。
而现在因为“搏击俱乐部”，好莱坞种种传闻偏离轨道，传说是芬奇以玉石俱焚的代价才保留住了结局，因为芬奇内心就是如此黑暗。
种种误会种种偏见，以至于这几年以来，芬奇不得不在好莱坞的阴影里行走，如同见不得光的幽灵。
然而，就在刚刚——
无法控制地，心绪汹涌。
为什么安森可以如此直率如此坦然呢？所以，安森不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邀请他前来担任导演的？
芬奇坐下来，愣神片刻，散落在外的种种思绪全部收拢回来，拒绝继续沉浸在阴影里，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工作工作！
他们必须和日出赛跑，这不是一个玩笑。
一切，乱中有序，整个剧组高速运转起来。
当其他人在准备的时候，安森三个人并没有坐在旁边休息，而是配合演练行走线路，乃至于眼神的落脚点位置等等。
黛安有一点点紧张也有一点点亢奋，这应该是她进入好莱坞这一行里的第一次，和对手戏演员商量讨论一起彩排一起演练，在研究角色的同时完成配合，试图在镜头面前展露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和诠释。
有些生涩有些莽撞，但斗志满满。
一切，准备就绪。
黛安可以清晰感受到小腹肌肉微微颤抖，如同一百只蝴蝶同时振动翅膀一般，以至于膝盖有些发软。
抬起头，黛安就看到安森略显紧绷的表情，看起来和她相差无几。
安森放松一下四肢，目光迎了上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居然不是加油鼓劲？
黛安仰头望天，“不要再继续给我压力了，好吗？”吐槽归吐槽，笑容却爬上嘴角。
安森摊开双手，“没有必要那么紧张，其实我们都需要依靠卡梅隆。”
卡梅隆马上亢奋地举起右手，笔直笔直地冲向云霄，哪里有丝毫紧张和焦虑？满腔热血无处安放，他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无所畏惧地迎接一切挑战。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
然后——
“……准备就绪，各单位全部注意……开拍！”
2359 水到渠成
“……你从来不感激我的付出，你就喜欢整天对我指手画脚！”
“是吗？如果我对待你那么糟糕，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原谅彼此！”
金色阳光，洒落满地，充盈整个客厅，电视上正在播放“怪物史瑞克”，叽叽喳喳的喧闹在空气里隐隐涌动，厨房里传来些许声响，一切显得静谧祥和，如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周六清晨。
然而，内维尔不敢享受这份安静，神经瞬间紧绷——
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眼前怎么回事，大脑里最后的残存记忆是昨晚自投罗网羊入虎口地进入夜魔的包围圈，在张牙舞爪的夜色里被吞噬，意识消失，然后就再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时，轻轻拉扯的大腿伤口以及全身酸痛的挣扎正在唤醒身体，但脑海里的记忆大量缺失，衔接不起来。
他，怎么就回家了？
下意识地，他环顾四周，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否则入夜之后，这里就将成为夜魔围攻的目标。
此时太阳初升阳光普照，完全看不到夜魔的踪影，自然也无从判断，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窗户和房间看不到破坏的痕迹，他只能因此揣测，昨晚夜魔应该没有找上门，但无法解答的问题还有一大堆。
顾不上细细分析，厨房里的动静是当务之急。
内维尔轻手轻脚地尽可能避免声响，从电视柜抽屉里翻找出一把手枪，稍稍拥有一些底气，镇定下来，踮起脚尖靠近厨房，但僵硬肿胀的左腿着实没有帮上忙，眉头紧锁，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疼痛。
眼前这一幕，却让内维尔有些恍惚——
一个小男孩乖巧地坐在餐桌面前，占据山姆的位置，一口一口吃着鸡蛋。
一个女人则正在厨房里忙碌，背心、牛仔裤，一头长发干练简洁地扎成马尾，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
身后电视机里的打闹笑声传来，懒洋洋的阳光让整个室内空间披上一层金色，氤氲一种神圣的气息。
内维尔一愣，停下脚步，僵硬在原地，湛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迷茫，一直警惕聚焦的焦点徐徐溃散，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这是天堂还是梦境，如此熟悉的画面又流露出些许陌生，他有些糊涂了。
有那么短短刹那，鸡皮疙瘩爬满安森的脊梁，似乎早晨起床之后，在客厅里看到查尔斯和诺拉的忙碌身影，一团浆糊的大脑彻底丧失判断能力，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甚至产生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摄像机镜头对准安森，杰夫一愣、通过监视器实时检测的芬奇也一愣，特写画家吗正中央的那双眼睛，深邃而湛蓝，在逆光的绚烂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恍惚，宛若万年。
一瞬而已，却有种说不清楚的沧桑混杂着悲伤。
一直在收敛，乃至于掩饰、否认，却依旧被困在原地，倒映着星辰与大海的眼眸，拖拽他们徐徐下落。
这不是表演而已。
杰夫扛着摄影机，只觉得自己被卷入其中，全凭本能，脚步后退。
经过一个多月的配合也培养出了默契，杰夫一直后退拉开距离，从特写演变为近景再演变为中景。
但他依旧站在原地，留在景框中央，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是安森还是内维尔。
杰夫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徐徐转身，展现他视野里所看到的画面，宛若画卷一般。
一个吃早餐的男孩。一个准备早餐的女人。
这就是全部。
然后，杰夫看不到，在他的背后、摄像机没有捕捉到的位置，传来一些声响，他的心脏一缩咯噔一下。
不止是他，男孩和女人也捕捉到了声响。
男孩全身动作一僵，叉子掉落在盘子里；女人一个转身看到眼前景象，下意识握紧锅铲，似乎准备反击的模样，却没有出击，而是把锅铲放进水槽里，迈开脚步上前，却又因为内维尔的眼神而停下来。
一下，愣在原地，女人双手支撑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内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