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那一刻,明明两个人都低垂眼睑闪躲视线,却能够清晰看到他们瞳孔里对方的倒影。
正如琼-卡特的理智一样,人人都知道这是错误的事情,但心脏却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把世界点燃。
付之一炬!
然后,世界熊熊燃烧起来,率先烧到了约翰尼自己身上。
被拒绝的挣扎和懊恼,让约翰尼抛开理智,酒精、药品、冒险,他越界了,把自己卷入一片洪流之中。
于是,表演开始变得张扬癫狂起来,理智的缰绳也彻底摆脱。
然后,全面溃败——
女人,最后一条底线也宣告溃败,他向骨肉皮敞开了怀抱,就这样滑入名利场的无尽黑暗深渊里。
2099 黑暗深渊
生活,似乎卷入风暴,却又好像步入正轨。
家庭里充斥着孩子的哭声、妻子的抱怨、家人的噪音,一片轰鸣;巡演途中醉生梦死夜夜笙歌乐不知返,麻痹的大脑和混沌的意识在狂欢之中丧失对日常的感知能力,梦境和现实的界线完全模糊。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约翰尼从自己的口水里清醒过来,一抬头,他就看到了杰克。
杰克依旧那么年轻,似乎不曾长大也不曾苍老,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弟弟JR。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约翰尼满头大汗。
他决定回归家庭,继续坚持在薇薇安身边,试试看是否能够挽救婚姻,但命运又开了一个小玩笑。
在一间杂货店里,约翰尼再次遇见了琼-卡特。
在许久不见的时间里,琼-卡特的婚姻终究还是宣告破裂,因为不想遭遇指指点点,她一直在忍耐、一直试图挽回,但终究还是宣告破裂,以离婚收场,果不其然,她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
在五十年代,离婚依旧是罕见,而一旦发生了。往往就是责备女人。
甚至就连杂货店里偶遇的路人也颐指气使、居高临下地对她指手画脚,“离婚是丑闻,婚姻才是生活。”
琼-卡特全部吞咽了下来,默默承受这一切,甚至主动向对方道歉。
结果,一个拐角,她就看到了笨手笨脚把童话绘本里面的插图和卡片洒落满地的约翰尼,忍俊不禁笑出声。
约翰尼试图为女儿挑选故事书,因为他错过了她的生日,但显然他没有任何概念,琼-卡特帮了一点忙。
然后,约翰尼跟着琼-卡特一起去钓鱼,尽管情愫暗暗涌动,但这次两个人都及时刹车。
约翰尼在试探也在冒险,他在舞台上,毫无预警地邀请琼-卡特上台一起合唱。
琼-卡特着实不想卷入约翰尼的婚姻里,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现在就是众矢之的自身难保,甚至不需要行差踏错就已经是社会的反面教材,女人有女人的困难和挫折,她不能像约翰尼那样随心所欲。
但终究,琼-卡特没有能够狠心把约翰尼晾在舞台上。
却没有想到,琼-卡特上台之后,约翰尼得寸进尺,他要求和琼-卡特表演她与前夫卡尔-史密斯一起合唱的歌曲。
琼-卡特百般抗拒,约翰尼却死缠烂打,眼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一场表演就要成为一场灾难,她还是展现出职业态度,无可奈何地,琼-卡特还是和约翰尼一起表演了,然后,卢米埃尔大厅携手见证电影的第一个真正高潮——
一曲合唱。
有暧昧有拉扯,有张力有暗影,浪漫与抗拒的拉扯隐藏在歌声里,情感注入音符,演唱成为一次真正的表演,宛若过山车一般令人高呼过瘾,安森和瑞茜两个人的演出真正地让音乐成为一种表达。
汹涌暗潮,跌宕起伏。
然后,琼-卡特在人群里看到了下午杂货店里对自己品头论足的那个女人,她此时正在用一脸“不知廉耻”的表情审视琼-卡特。
琼-卡特表情微微一僵,在舞台上表演如此多年的内功也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刹那间有些出神。
也就是这短短的出神,约翰尼越界了,他冲动地轻啄了琼-卡特脸颊一下。
但是,这却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羞愧和愤怒瞬间吞噬琼-卡特,她一气之下离开了舞台。
约翰尼再也顾不上这些,追了上去。
琼-卡特把自己锁在待机室里,约翰尼不管不顾地强行撞开门板,看着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琼-卡特,气喘如牛、大汗淋漓的约翰尼被怒火冲昏头脑。
“什么?我,我做了什么?琼,只是一首歌而已!”
可是,她又应该如何解释呢?
琼-卡特陷入痛苦的挣扎里,千言万语最后演变为无力的一句抗争,“请离我远点。”
约翰尼怒了,彻彻底底怒了,在自己的更衣室里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应该怎么办。
他砸烂了吉他、砸烂了洗手池、砸烂了整个更衣室,然后坐在一片废墟里,掏出所剩无几的药片全部倒进喉咙里,用啤酒灌下去,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躺在垃圾里,眼神焦点就这样一点一点溃散开来。
不仅如此,约翰尼彻底滑向深渊,醉生梦死,把自己淹没在酒精之中无法自拔。
琼-卡特试图让约翰尼以及巡演的其他人保持清醒,但换来的只有约翰尼不正经的笑话和下三滥的调侃。
怒不可遏的琼-卡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准备和这群男人计较,转身离开。
不想,约翰尼还在那里没完没了的唧唧歪歪。
终于,琼-卡特不打算忍耐,去而复返,抓起舞台上散落满地的啤酒瓶狠狠地朝着这群没有长大的男人砸过去。
男人们,抱头鼠窜。
约翰尼更是窝囊狼狈地躲在椅子后面举起双手投降,但这模样,只是彻底点燃琼-卡特的全部怒火。
她怒吼着,“我在想什么,我一定是疯了!你们将毁了这次巡演,你们没有办法坚持底线。”
“Walk-the-Line”,出现了,电影标题出现了,在一个完全预料之外的场合里。
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坚持底线,可以理解为坚持原则,也可以理解为一往无前,在名利场的沸沸扬扬和光怪陆离里保持清醒。
琼-卡特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甚至盖过她的愤怒,看都不看那群男人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约翰尼从椅子后面冒头出来,愣愣地看着琼-卡特,眼神里情绪汹涌,他也被自己的情绪支配了大脑,踉踉跄跄地站立起来,几乎站不稳,对着琼-卡特的背影怒吼。
“如果你认为这跟巡演有关,你就是在自欺欺人,问题不是关于巡演,问题不是关于一首歌……”
可惜,声嘶力竭地咆哮,却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琼-卡特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约翰尼也没有能够站稳,一个趔趄摔倒在舞台满满的玻璃碎片里。
生活,还是继续下去。
约翰尼越来越成功,名气越来越响亮、事业蒸蒸日上,他们一家人离开了孟菲斯,前往阳光普照的加利福尼亚,不仅他自己,母亲、弟弟妹妹也全部都纳入他的羽翼底下,肩负起照顾全家的重任。
然而,薇薇安越来越轻视他,乃至于鄙夷他,他可以看到薇薇安眼神里的轻蔑,没有一丝一毫尊重。
约翰尼在乎吗?
答案是否认的,他只是在无尽黑暗深渊里浮浮沉沉,一直到某一天,约翰尼心血来潮地邀请薇薇安,准备携带薇薇安出席颁奖典礼,却只是因为他在报纸上阅读到消息。
琼-卡特结婚了,和一位橄榄球球员,并且她即将出席那个颁奖典礼。
2100 痛彻心扉
约翰尼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完全失控。
他不仅携带薇薇安出席颁奖典礼,就为了围堵琼-卡特,冷嘲热讽她的第二段婚姻;甚至在琼-卡特转身落荒而逃的时候,不顾薇薇安的苦苦哀求,在大庭广众之下追了出去,将琼-卡特包围在角落里。
酒精——又不止是酒精让他的大脑一团混沌,不管不顾地,一直在越界,一直在打破界线和底线。
他知道琼-卡特生活得不好,婚姻并不幸福,却因为担心闲言碎语而不得不苦苦维持,在家里抚养一双女儿;事业跌落谷底,没有人赏识她的音乐才华,以至于她不得不在电视上演小品喜剧维持生计。
琼-卡特乱成一团的生活赤裸裸地暴露在约翰尼面前,无处可逃,她的脆弱和彷徨、她的羞耻和悲伤就这样被约翰尼戳破。
约翰尼邀请琼-卡特一起巡演,一个月就只需要一周时间,这可以让琼-卡特重新开始演唱,他也可以陪伴在她身边。
琼-卡特试图拒绝,但她没有余地也没有立场。
于是,她答应了,回到她热爱的舞台上,但即使是在表演过程中,她的眼神里不经意间也流露出些许迷茫和脆弱,因为她知道观众不是为她而来,她所谓的才华站在镁光灯底下似乎也无法绽放光芒。
尤其是当她看到舞台底下薇薇安和三个孩子的眼神,鄙夷、蔑视、冷漠。
尽管琼-卡特知道她和约翰尼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她却无法辩解也无法反驳,她没有立场。
演出结束,约翰尼试图引荐,介绍琼-卡特给孩子们,薇薇安张牙舞爪地拒绝了,划清界线。
琼-卡特勉强保持微笑,转身离开,她甚至无法责怪薇薇安。
约翰尼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而琼-卡特自己的生活也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现实生活和舞台表演的两个世界交错翻涌,那些音乐、那些演出不会说谎,源自内心的激情终究按耐不住,冲破了那条底线。
意乱情迷,飞蛾扑火。
他们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幸福和喜悦、甜蜜和快乐充盈胸口,却被一通电话打断——
来自琼-卡特的小女儿,她想妈妈了。
琼-卡特慌了,她被狠狠击中,又懊恼又愧疚,狼狈不堪,但一回头看到约翰尼,男人依旧是男人,全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行为正在伤害家庭伤害孩子。
琼-卡特陷入自责的漩涡里,她将约翰尼拒之门外,并且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
约翰尼彻底崩溃,他不明白怎么回事,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他甚至愿意在琼-卡特的房间外面下跪哀求却依旧没有能够再次敲开房门,这让他陷入疯狂,无法控制地滑向黑暗,那个无底深渊。
酒精混合大把大把的药吞咽下去,意志模糊、精神恍惚,踉踉跄跄地登上舞台。
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满头大汗、眼神迷离、全身颤抖,如同首次摆脱牵线控制的木偶,甚至就连歌声也透露出一股张狂。
然而——
罗杰-艾伯特却听出了悲伤,似乎可以听到心碎的声音,苦涩而绝望,痛苦到了极致演变为一种癫狂,放声大笑。
音乐,真正具有了生命力。
卢米埃尔大厅里没有一丝声响,就只是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那不是安森、也不是约翰尼,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有伤痛、会受伤会迷茫的真实存在。
他的迷茫和困惑演变为一种执念,他在无尽黑暗里寻找,试图找到杰克的眼睛,却怎么都找不到,他慌乱而恐惧地摸索着,终于看到了琼-卡特的眼睛,奋不顾身地往前狂奔,却一下绊倒,天旋地转,自由落体。
摔得粉碎。
罗杰静静地注视着屏幕,那种悲伤和痛苦绝对不是表演,而是一种隐藏在灵魂深处的伤痕,平时一直掩饰得完美无缺,却不曾消失更加无法遗忘,一直蛰伏在黑暗里,等待时机,然后发动攻击一击致命。
他和人们一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安森,光鲜亮丽、随性潇洒的外表底下,隐藏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正如约翰尼一样。
此时,表演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罗杰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混乱和痛苦,眼睛有些刺痛。
他以为自己落泪了,紧紧闭上眼睛,却发现眼眶干涩得厉害,没有一点水份。在黑暗里,撕心裂肺的疼痛排山倒海席卷而来,无法呼吸。
再次睁开眼睛,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演变为一团光晕,炸裂开来,分崩离析。
约翰尼就这样倒下。
他愣愣地试图搜寻着,眼睛早已经失去焦点,终于在混沌里看到琼-卡特写满担忧的眼睛,他抬起手渴望触碰一下,却怎么都触碰不到,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却被悲伤和苦涩淹没,然后,遁入无尽黑暗。
啪,整个大屏幕黑了。
卢米埃尔大厅里依旧没有声响,一个两个卷入这场风暴里,短暂地丧失反应能力,无法进行思考。
当初安森和瑞茜接拍“与歌同行”的时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引来好莱坞的群嘲;当时蒂耶里邀请“与歌同行”登陆戛纳主竞赛单元的时候,谄媚巴结的嘴脸似乎没有掩饰,引来业内同行的不齿和鄙夷。
然而,此时,在刚刚这一幕入魂入魔的冲击过后,又有多少人还能够保持理智,继续鄙夷这部作品?
约翰尼醒了,还好没有酿成大错,但马歇尔、卢瑟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为约翰尼预定了回家的机票,提前结束这次巡演。
但约翰尼不在乎,他根本不屑给予回应。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琼-卡特,那清澈的眼神宛若浸泡在泉水里的玻璃珠,固执而天真地说,“告诉我你不爱我。”
琼-卡特静静地望了回去,面无表情,眉宇之间流露出些许疲倦和悲伤,一小会儿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