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样的！”
安森握拳自我庆祝了一下，全程紧绷的里斯和爱德华多稍稍放松一些，却没有看懂。
为什么其他队伍的人群已经延伸到街道上，没有五百人也有三百人，那队伍看起来着实太吓人了；而这个队伍就只有孤零零的三个人，即使加上他们也就是六个人，和旁边的人潮相比，孤独得不行。
安森注意到了，眼睛里流露出笑容，“我就告诉你们啦，不用担心。”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这一列队伍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整个戛纳也没有几张，基本可以畅通无阻；而旁边蜿蜒曲折的队伍长龙则是第三级别通行证，戛纳颁发数量最多的媒体通行证，尽管安森不知道具体数量，三千张应该没有问题。
此时，里斯终于意识到，戛纳好像稍稍不同。
尽管如此，工作就是工作，里斯依旧没有离开，尽可能以自然的方式观察四周，试图掌握全场情况。
一旁，安森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早晨用保鲜膜裹好的草莓酱三明治，又陆续掏出了其他几个，递给里斯和爱德华多，“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吐司涂抹果酱而已，所以不用担心食物中毒的危险。”
结果，安森才咬了一口，眉宇就紧紧打结起来，他没有想到这个草莓酱如此甜，应该少涂抹一些的。
没有想到，就连果酱吐司也能够失败，安森不由怀疑人生。
眼看着爱德华多就要把吐司塞进嘴巴里，安森惊呼，“啊，等等，这太甜了……”
但迟了一步，爱德华多已经咬了一大口，就连安森也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担心爱德华多牙齿甜到发酸，却没有想到，爱德华多三下两下就把两片吐司全部吞咽下去，看得安森目瞪口呆。
安森瞪圆眼睛看着那颗金色猕猴桃，“你还好吗？”
金色猕猴桃点点头，无声地朝着安森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
安森说不出话来，结果就听到旁边里斯的干呕声，注意到安森转移过来的视线，里斯连忙捂住嘴巴硬生生吞咽了下去，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这才是正确反应吧？
此时，旁边传来一个询问声，“请问……”
话音才刚刚冒头，犀利的目光已经形成包围，以至于那个声音一个后仰，求生本能下意识地撤退。
安森转头望过去，展露笑容，“你也需要果酱吐司吗？如果你不担心糖分过高的话，我这里还有几个。”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比安森年长几岁而已，却剃了一个光头，如同鹅蛋一样，格外醒目。
他的眼神微微闪动，略显不安，但还是开了一个玩笑，“可以拿去拍卖吗？安森-伍德亲手制作的吐司，应该是一个噱头。”
下一秒，空气凝滞，可以清晰看到那光溜溜的脑袋上，细细的汗毛站立起来，迅速布满一片冷汗。
安森哭笑不得，“放松，放松，这里没有什么重要任务，没有人在执行不可能的任务。”
一个小小的玩笑，空气又重新开始流通。
那个光头僵硬的嘴角轻轻扯了扯，吞咽一口唾沫，“等等，你真的是安森？”
才说完，他就抬手捂住嘴巴，那眼珠子几乎就要掉出来，不敢相信自己随口一说的玩笑居然成真了。
这是可能的吗？
2080 内部玩笑
玩笑——
奈尔斯-夏普（Niles-Sharp）发誓，刚刚那句话纯粹就是玩笑，这已经是戛纳人尽皆知的内部玩笑了。
两年前，安森首次抵达戛纳，以平易近人的影迷身份赢得戛纳电影爱好者们的喜爱，不仅没有冉冉升起超级新星的架子，而且面对电影作品如数家珍侃侃而谈的专业姿态更是轻松赢得同好们的支持。
但是，人红是非多。
慢慢地、慢慢地，这演变为一个梗，是赞美却也是吐槽，安森假装平民融入他们这些社畜的生活。
所以，隔三差五地，他们就会说，“今天又看到安森了”、“今天你安森了吗”、“果然还是需要看安森”，安森演变为一个动词，专门用来调侃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观看电影或者屈尊降贵和普罗大众打成一片的高贵人士——
这里的“高贵”，显然不是真正的高贵，只是一种调侃一种吐槽。
比如，电影节行程满档，必看、想看、待看的作品数不胜数，忙不过来，但依旧牺牲睡眠或者吃饭时间前往观看主竞赛单元，如此行为就是“安森”。
尤其是去年戛纳，在媒体记者和电影爱好者之间广为流行，电影宫门口排队的时候都喜欢调侃两句。
而来到今年，不仅没有过时，而且越演越烈。
毕竟，如今的安森已经是超级巨星，甚至比两年前更加疯狂，“与歌同行”和“罪恶之城”两部作品同时入围主竞赛单元更是让安森站在风口浪尖上，可以预见，他在戛纳的行程应该就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今非昔日”、“身价翻倍”的安森，是否还会继续坚持两年前的“影迷”设定吗？
熙熙攘攘的讨论之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奈尔斯自然也不例外，没有恶意，他不讨厌更加不憎恨安森，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纯粹只是一个玩笑。
今天，戛纳电影节揭幕，所有目光全部聚集在开幕影片之上——
“赛末点”，伍迪-艾伦执导，斯嘉丽-约翰逊和乔纳森-莱斯-梅耶斯领衔主演，并且聚集一堆明星演员。
作为非竞赛单元作品，依靠伍迪和斯嘉丽两个人的流量，轻而易举地聚焦视线，当之无愧的话题焦点。
自然而然地，开幕式以后率先登场的主竞赛单元作品恐怕倍受冷遇，不管是红地毯规模，还是媒体热度，怎么能够与“赛末点”掰手腕呢？在人们看来，安排在第一天上映的作品，恐怕就要铩羽而归了——
纯属炮灰。
可想而知，第一部主竞赛单元作品应该处境艰难，恰恰因为如此，为了避免争议，戛纳做出大胆举动。
“隐藏摄像机”，来自奥地利电影大师迈克尔-哈内克的作品，这位聚焦现实与人性的导演总是用他冰冷的镜头结构社会最丑陋最肮脏的部分，从第一部作品“第七大陆”进入大众视野的时候就带来冲击力。
1997年的“趣味游戏”拿下戛纳最佳剧本奖，2001年的“钢琴教师”则拿下戛纳评审团大奖。
这是一位作品数量不多但部部都是精品的导演，此次带着“隐藏摄像机”重返戛纳，毫无疑问是焦点。
戛纳的行程安排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引起媒体记者的抱怨和争议——
“赛末点”和“隐藏摄像机”的首映式一前一后，组委会留下足够时间，保证没有人会错过任何一场盛会，不仅为评审团成员留下足够的时间出席两场活动，而且媒体和嘉宾也都一样，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两场都出席。
但问题在于，首映式是首映式，进入卢米埃尔大厅观看电影则是另一回事。
那可是迈克尔-哈内克！
如果想要第一时间观看“隐藏摄像机”，那就必须提前在电影宫排队，确保自己能够顺利进场，这也意味着可能需要提前离开“赛末点”首映式，甚至干脆缺席整个首映式。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次看眼色行事的比拼，反正电影节官方以及电影剧组宣传团队都没有提出硬性要求，就看媒体记者自己的选择。
有没有出席“赛末点”首映式之后依旧顺利排队进入卢米埃尔大厅观看“隐藏摄像机”的可能？
当然！
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个几率问题，你是否愿意冒这个风险？
否则……“赛末点”和“隐藏摄像机”二选一，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此时此刻，奈尔斯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他彻底放弃“赛末点”首映式，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隐藏摄像机”上。
换而言之，奈尔斯选择了迈克尔-哈内克，而不是伍迪-艾伦。
至于安森？
整个戛纳几乎所有人都达成共识，安森会出席“赛末点”首映式，一如两年前身穿迪奥登场的经典时刻一样，今年安森应该身穿迪奥和阿迪达斯联名系列登场，继续推广宣传。
并且，安森和斯嘉丽刚刚结束一部作品的合作，现在斯嘉丽带着“赛末点”来到戛纳，安森没有理由缺席。
种种原因再加上电影节档期安排，还有过去两年戛纳流传的内部笑话，一切原因碰撞纠缠，这才有了奈尔斯的调侃。
然而……
奈尔斯恨不得直接把舌头吞下去，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身影，大脑宕机——
怎么办怎么办？他应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解释一遍吗，可是不解释的话，就没有办法澄清误会，怎么办？
眼前，安森嘴角笑容绽放，看向旁边两个人，“看，我就说了，你们不需要担心，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我的；也不是所有人看到我都会大惊小怪的。”
里斯：……默默地瞥了一眼下巴脱臼的奈尔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奈尔斯连连摆手，又是摇头又是跳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奈尔斯从来没有如此嘴笨过。
安森却完全不介意，“哈内克。当然是为了哈内克，没有人应该错过哈内克。你也是为了他而来的，对吧？”
奈尔斯用力点头，“对。是。‘趣味游戏’是杰作。”大脑停止思考，只能按照本能说出自己想到的第一件事。
安森眼睛一亮，“是吧，我也喜欢。”他举起右手，来了一个击掌——
奈尔斯乖乖地击掌，但满脑子都是问号，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安森欢快的声音依旧在絮絮叨叨。
“我知道这部作品是一半一半，一半喜欢一半憎恨。但是，你知道吗？其实哈内克是故意拍成这样的。”
“他制作这部电影的初衷就是挑衅观众，他希望观众骂骂咧咧地愤而离场，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2081 雾里看花
里斯隐隐有些紧张，没有特别理由，纯粹就是因为人多，一旦人多，事情就容易脱离他的掌控范围。
但是，看着眼前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安森，里斯也不由受到感染。
他现在有些明白诺亚的意思了，戛纳的确不一样，似乎不需要担心。
不止安森眼里的世界不太一样，他人眼里的安森似乎也不太一样——
“什么！真的假的！”
“我听说，当年‘趣味游戏’在卢米埃尔大厅放映的时候就有一批观众中途愤而离场，人人都说那是一场灾难。”
“你的意思是，这是哈内克的意图，他希望看到这一幕？”
叽叽喳喳地，不止那个光头，隔壁一列队伍里的人们也加入讨论，他们可以看到安森，却没有大惊小怪。
安森也显得理所当然，“对。我阅读的一篇访谈里，哈内克是这样说的。他其实内心深处希望观众离开，因为这意味着观众的道德底线被触碰到了，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直白赤裸的暴力，拒绝观看电影。”
奈尔斯傻眼，“那留下来的观众呢？”
安森轻轻耸了耸肩，“从哈内克的创作意图来看，留下来的话就意味着已经开始习惯甚至接受这个暴力的世界。我想，这不是好事，他显然非常失望卢米埃尔大厅居然有那么多人留下来。”
哇！
一片惊呼，可以第一时间感受到熙熙攘攘的议论声，一张张脸孔上写满了错愕，争论更加汹涌起来。
奈尔斯露出一个苦笑，“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是一口气看完的，尽管我觉得被冒犯了，甚至心理不适，但我还是看完了。”
安森歪了歪头，“当你承认这一点并且开始思考和反省的时候，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我想这就是哈内克电影的力量，那些镜头语言本身就是具有冲击力的，某些时候甚至比剧情本身更加残忍更加深刻。”
奈尔斯不由多看了安森一眼，“……老实说，我以为你会前往‘赛末点’首映式。”
安森笑了，“那里人山人海，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就没有必要凑热闹了。”
奈尔斯，“但他们都不是安森-伍德。”
“噢，谢谢，有一点感动。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反讽。”安森才说完，奈尔斯再次慌张起来，这让安森直接笑出声，摆摆手，“玩笑，我只是开玩笑。”
“我的意思是，作为演员的安森，在其他场合都可以看到，但这里是戛纳。戛纳！”安森无法控制自己的跃跃欲试，“这是我第一次全程参加完整的电影节！”
奈尔斯，“全程？”
安森，“对，从开幕式到闭幕式的全程。我研究排片研究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时间表。我尽可能避免贪心，不要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但全方位好好享受一下电影节氛围。”
奈尔斯：……
忽然之间，他有些内疚。
他们一直在调侃安森作为影迷的热情，不管最初原因是什么，但内心深处其实都带着傲慢与偏见，因为他们不相信高高在上如安森，居然也会和他们这些普通影迷一样真心实意地喜欢那些电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