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表面看来，肯掌控全局，他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但事实上，肯总是在迁就雷，雷才是重心。
所以，两个角色之间互相拉扯互相牵制又相生相克的化学反应，这能够奠定作品的基调。
当然，还有吐槽嘲讽的喜剧效果。
在持续不断的NG里，马丁完全忘记了这件事，镜头的调度和取景也就没有框架和脉络，如同无头苍蝇。
现在，马丁非常清晰地明白安森当时那番关于导演的话语应该如何理解。
导演不是编剧，编剧负责写故事，导演却不止是讲故事而已，还需要把导演脑海里对故事对人物的理解注入镜头，否则，导演也只是编剧而已，而电影也和戏剧没有任何区别。
那么，如果想要强调人物棱角，如果想要捕捉人物之间的张力，应该怎么做呢？
剪辑！
马丁的大脑终于捕捉到了关键词。
“……安森，如果这里增加一些特写，比如你在抖脚的动作，比如手里的小动作，比如咬嘴巴或者扶眼镜的动作……”
“不，这样就太油腻了，过犹不及。这些小动作放在一个全景里，观众可能无法注意到每一个细节，只是一种整体感觉，那恰到好处，但如果特写加剪辑放大聚焦，这会打破平衡。”
“但是，这些细节……”
“我理解你的意思，其实你可以利用多种手段配合。比如小动作特写镜头剪辑两个，比如相同的景别和镜框但是故意掉帧地剪辑掉一个，制造出跳动的效果；比如契合配乐或者台词节奏切换镜头画面，即使我在做小动作，但镜头故意无视掉，可以通过布莱丹的视角展现，也可以聚焦桌子腿之类的。”
“通过整个剪辑制造节奏感？”
“差不多，顶级的剪辑师能否让画面制造出呼吸感，我知道你认为这里是塑造两个角色个性的机会，我表示赞同，但手法需要多样，否则我们刚刚的表演方式和节奏就不适用。”
这也是导演没有确立风格的一个弊端。
如果导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把蓝图描绘出来，演员需要做的就是契合风格，但如果导演什么都不知道，演员只能根据自己的感觉摸索，却不一定能够碰撞出火花。
当然，导演提出风格，演员我行我素地拒绝配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安森看向布莱丹，“我正在思考，如果试图展现角色关系，其实可以拍摄第一视角镜头，雷眼睛里的肯，肯眼睛里的雷。”
布莱丹流露出些许困惑，“这不是爱情电影的拍摄方式吗？”
“哈哈，是，但谁规定只能拍摄爱情电影呢？我注意到，刚刚我们两个的表演都有角度和位置的变化，纵向高度的交错、横向角度的偏转，如果通过第一视角来展现，其实角色之间的权力关系一下就出来了，谁掌握主动、谁试图挣脱束缚。”
安森脑海里的画面正在渐渐清晰，这也是他一直重复观看镜头的原因。
显然，这一招对于马丁来说也是有效的，他也加入讨论，“布莱丹戴上小丑面具的那一个镜头？”
布莱丹发出哀嚎。
安森笑了，“不不不，那是非常精彩的一个镜头，但如果用第一视角的话，那就太直接了，同样是过犹不及，反而丢掉表演的细节。不如用侧写，让观众看不清楚，通过雷的反应去猜测肯的真实表情，这更有趣了。”
“第一视角应该看到的是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比如肯几乎笑场的嘴角，比如雷得意洋洋的眼神。”
“以这样一种方式补充剧本里没有展现的细节。”
布莱丹抬起头满脸错愕，“你注意到了？”几乎笑场的细节。
安森瞪圆眼睛一脸无辜，“我不应该注意到吗？”
布莱丹撇了撇嘴角，流露出嫌弃的表情。
马丁看看布莱丹、又看看安森，隐隐约约捕捉到些许灵感，“中景镜头再重播一次。”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马丁知道自己也就是侧重剧本的类型，即使作为导演，他永远不可能像盖里-奇那样拍摄出“两杆大烟枪”那样眼花缭乱的电影。
但是，他没有必要模仿盖-里奇，他完全可以坚持自己的风格，如同比利-怀德一样。
那么，他的优势在哪里，不是视听语言，而是叙事文本，他的镜头和剪辑应该为叙事服务，展现自己文字底下没有写出来的信息，让观众进入他的脑海里，在文字的世界里畅游。
正如刚刚安森所说，剪辑、特写、调度、构图，以此来展现人物关系——
雷，他就是没心没肺的大男孩，一心想着派对玩耍度假，对此，安森以无与伦比的表演完全演活了。
而肯呢？
他不仅只是将雷引进这个行当的人而已，一方面他扮演家长的角色，将这个白痴保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开始思考因果关系，正如宗教信仰里的救赎一样，雷的误杀，他需要负责吗？雷应该如何完成救赎？他又应该如何帮助雷？
老实说，作为杀手，他应该冷静地抛弃一切干扰因素，如果雷犯错了，那就由雷付出代价。
然而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所以，在面对雷的时候，肯的心情是错杂的，他需要遵守规则、他需要保持低调，他是一位顶级杀手；但同时，他又不由自主展露内心真实的一部分，自己的犹豫和茫然。
在刚刚整场戏里，按道理来说肯应该约束雷，拒绝雷的一切要求，乖乖在旅馆等待哈利的电话才对，但他的恻隐之心还是被触动，心软了，最后点头答应了。
也许，马丁可以从雷的第一视角去捕捉肯的心软，再从旁观的客观视角去捕捉肯那种矛盾拉扯的状态。
想到这里，脑海里的灵感就再也控制不住，开始持续井喷。
2070 先后顺序
一点，再一点地，马丁脑海里的灵感开始井喷，布莱丹和安森的出色表演在脑海里栩栩如生形象具体，那些细节似乎具有生命力一般，这绝对是马丁在创作剧本、构建剧组、拍摄准备过程里所没有预料到的一个发展。
马丁一直相信演员的重要性——
戏剧，归根结底就是表演的艺术，导演和编剧的努力全部必须以演员的表现为桥梁展现给观众才行，演员的能力以及状态将决定一部作品的质量。
毫无疑问地，马丁深深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镜头位置的变化能够带来截然不同的呈现效果。
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意识到了，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地看透现象窥探本质。
不由地，马丁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光亮，“伙计们，我们应该增加一些第一视角以及宛若监视器一样的旁观视角，依靠全景、近景、特写的变化来强调人物关系，剪辑不止是画面拼接和叙事的起承转合，它应该是一种排列组合和意识表达。”
安森和布莱丹交换一个视线，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终于，马丁在导演的位置上摸索出了感觉。
马丁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演员的表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灵感爆发，“我们再看看安森的近景，那些小表情……”
安森微微歪了歪头，想了想，还是开口，“导演，你不需要捕捉每个细节的。”
作为演员，安森自然希望镜头能够捕捉到自己最优秀的工作，但如果演员喧宾夺主的话，作品就会失衡。
个人，还是整体？
安森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为演员闪闪发光但整体糟糕透顶的电影在历史河流里是无法留下痕迹的。
马丁一愣，“可是，你们的表演那么精彩，镜头错过了，多可惜。而且，这些表演也是剧情所需要的。”
安森摇摇头，“这是电影，不是戏剧。”
马丁的动作停顿住了。
安森，“在戏剧里，导演的工作是让演员发挥出剧本的精髓，而在电影里，演员的工作是帮助导演完成作品的拼图。”
“电影应该以导演为主。如果导演认为这里是必要的，演员应该配合完成工作，如果导演认为这里是不必要的，演员的表演再精彩再出色也不是必须的。”
“马丁，你应该在自己脑海里构建人物关系和整个画面结构，然后根据你的想法取舍，而不是根据我们两个人的表演精彩程度进行取舍，再来构建画面。先后顺序需要整理清楚，否则我们还会继续NG下去。”
马丁：……
脑海里熙熙攘攘汹涌的思绪全面井喷，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他愣愣地转头看向布莱丹。
布莱丹嘴角轻轻上扬，没有理会马丁，歪着脑袋看向安森，流露出些许玩味。
此次拍摄“杀手没有假期”，安森居然能够一次又一次然后再一次地刷新认知，这绝对是此前没有预料到的。
布莱丹，“当然。我赞同安森，先后顺序应该整理清楚。”
马丁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这不意外，其实从本质来说，马丁还是习惯戏剧的那一套，“杀手没有假期”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部电影作品，除非是詹姆斯-卡梅隆、史蒂文-斯皮尔伯格那样的天才，否则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转换自己的思路。
“演员优先于导演”的想法深深根植在马丁脑海里，他需要本质性地颠覆这个概念。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止今天这场戏而已，“杀手没有假期”整部作品可能都要反复经历这样的转换和挣扎。
如同一场试验。
看着沉思的马丁，安森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的“杀手没有假期”和前世版本应该已经渐行渐远，也许是焕然一新，也许是一场灾难，一切皆有可能；但安森并不懊恼。
事实恰恰相反，安森格外期待，期待未知也期待冒险，期待用自己的脚步走出一条全新道路。
他非常庆幸，自己接下这部作品，也许最开始只是想要逃离洛杉矶，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如同鸵鸟一般忘记安妮的事情；但这样的初衷已经渐渐隐去，他开始享受拍摄过程，不仅是自己研究表演的过程，还有和马丁、布莱丹探讨碰撞的过程。
此刻，他可以感受到血管里的血液正在沸腾。
马丁深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再次开口，“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考虑到你们的表演？那些细节都不要了？”
“不！”安森和布莱丹异口同声。
两位演员交换视线，双双哑然失笑，安森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布莱丹想了想，“不是我们表演了什么，镜头就需要装进什么；而是你希望观众看到什么，那么我们就配合表演什么。”
“马丁，答案在你的脑海里。我们是演员，你把我们当作工具，配合你的答案。”
“你应该相信我们，不管你的要求是什么，我们都能够拿出最优秀的表演。”
果然是戏剧出身，解释内容相似，但解释方法不同，马丁的混乱思路终于整理清楚。
但马丁眉宇依旧紧蹙，“你的话当然没有问题，但……”
后面的话语自动消音。
“咳咳。”安森清了清嗓子，“我为什么感觉到膝盖遭遇重击？”
马丁眼睛里的笑容涌现出来，显然这是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安森你误会了。”
安森摆摆手，“没事，请尽管质疑。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我依旧继续坚持自己。我觉得，那些仇恨者所承受的伤害比较严重，希望你们现在没有内伤。”
那坦然的模样让恶作剧的马丁呆若木鸡。
噗！
布莱丹直接笑出声，一点面子都不给马丁。
马丁生无可恋地看向布莱丹，“拜托，我以为我们是统一阵线的！”
安森，“哦，等等，看来有些事情我不知情呢。”
马丁眨眨眼，假装没有听见，挺直腰杆看向四周，“准备一下，我们再拍摄一遍。”
噢！
扼腕的叹息和烦躁的抗议通过短促的呼吸声爆发出来，此时马丁才意识到，他好像犯了众怒。
一直在旁边屏息凝视、静观其变的剧组工作人员，一个两个全部都是忐忑不安，刚刚这一场戏的拍摄，不仅流畅，而且生动，毫无疑问是今天上午反反复复工作里的第一缕曙光，生命终于出现了希望。
几乎所有人都笃定，这一遍肯定通过了，终于可以逃离“玫瑰花园地狱”，结果——
没完没了？
2071 喘息空间
叹息混杂着抱怨，此起彼伏，自由落体式的失望让剧组工作人员们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真情实感。
场面，一度难堪。
马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现在是被剧组集体吐槽了吗？那是嘘声？
作为导演，马丁欠缺形象具体的概念，但他知道导演是剧组现场的最高掌舵人，没有人应该挑战他的权威。
可是，他应该怎么办？
也就是短暂的迟疑里，耳边传来安森的声音，“导演，你的意思是，我们刚刚的表演全部作废？”
马丁：？？？
明明刚刚是安森自己说不需要在意他们的表演，怎么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