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雷没有阅读出来。
那个白痴傻乎乎地以为肯是认真的，他眨巴眨巴眼睛，还是不甘心地吐槽回去，用树枝戳一戳肯。
“但是我相信……肯……平衡会‘倾斜’向文化的……”
“倾斜”，一个高音，绝对重音，几乎就是土拨鼠冒头的水准，在絮絮叨叨的抱怨里，瞬间脱颖而出。
肯：……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家伙还在得寸进尺，既要又要，没完没了。
这一切，着实太有趣了，布莱丹唤醒内心深处沉睡的小丑。
在他的配角生涯里，他从来没有展现如此张狂如此戏剧的表演，在他看来，如此表现方式着实太滑稽；但此时此刻，一种冲动冒头，他觉得自己想要这样做，如同所有演员一样，至少应该放纵一次。
戏剧一点、夸张一点，哪怕肥皂剧一点也没有关系，就是想要挣脱框架，把内心深处的野兽释放出来。
于是，布莱丹就这样做了，那个小丑面具完完全全契合在脸庞上，他此时也顾不上NG不NG，难得一见地沉浸在场景里——
玩耍了起来。
肯抬起眼睛，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雷，尽管嘴角弧度依旧上扬，但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如同打量一具尸体。
结果那个家伙完全浑然不知，低垂视线，摇头晃脑，和摇头娃娃一样，叽里咕噜自言自语地在那里吐槽，眉飞色舞，眉毛和嘴巴格外活泼，似乎具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正在翩翩起舞。
“就好像跷跷板。”
“一边坐着见鬼的粗壮黑人女孩，另一边呢……”
杀气！
反射神经又粗又长的某人此时终于感受到了姗姗来迟的杀气，几乎刺痛皮肤，抬起眼睛就看到了肯。
肯，一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壮汉，此时肩膀蜷缩起来，缩成一团，贴着餐桌，下巴几乎就要贴着桌面，自下往上地盯着雷的眼睛，似乎准备从下面钻入雷的视野里一般，阴森森地从深渊里冒出来。
而且，嘴角还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些疯狂似乎终于挣脱一贯严肃一贯拘谨的那个皮囊冲了出来。
雷才看过去——
鬼啊！
被狠狠吓了一跳，心脏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雷闭上眼睛，而且还是狠狠地闭上，似乎用尽全部力气。
“小矮人。”
如同打嗝一般从嘴巴里蹦出一个单词，雷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格外灿烂。
重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过去。
肯依旧如同魔鬼一样趴在桌面上，自下往上地盯着他。
雷眨巴眨巴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坐直身体，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
一脸无辜，一脸天真，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善良的天使。
然而——
没有结束，拍摄依旧没有结束，这一场戏的台词已经全部结束，但玫瑰花园一楼大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一片安静，不仅仅是安静而已，全部动作僵硬，定格在原地，镜头前镜头后都没有例外，屏住呼吸，忘记他们身在何处也忘记眼前正在发生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人，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雷偷偷摸摸地往下瞥了一眼，“蒙娜丽莎”简直就是阴魂不散，依旧死死盯着他，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有一些僵硬，尴尬而生涩地举起右手，将将越过桌面的高度，比划了一下高度，用嘴型无声地说道。
“小矮人。”
“白雪公主里的那种。”
肯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雷，流露出些许兴致勃勃的神色，似乎正在等待雷继续变魔术，看看他能够变出一朵什么花来，那一个眼神让雷嘴角的笑容徐徐消失，解释着解释着，自动消音，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看，抬头望天发呆。
救……救命。
——“卡！”
终于，一声惊雷炸开。
2068 悔不当初
哈哈哈——
一秒，笑声雷动，全面炸裂。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语言，只是一个眼神就引爆能量，笑得更加疯狂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肚子痛，笑到脸颊僵硬，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互相交换视线之间，效果更佳，完全控制不住。
爆笑如雷，弥漫全场。
马丁整个人一阵脱力，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脑一片空白，他依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马丁只是看着前方的布莱丹和安森，耳膜之上的嗡嗡声响持续激荡，甚至没有注意到现场的一片笑声海洋。
呼！
安森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紧绷僵硬的肩膀线条，最后时刻完全就是临场发挥，超出剧本范围。
然而，安森依旧无法确定更加无法安心，一种介于表演和真实反应之间的状态，让他抓不住感觉。
此前拍摄“宿醉”的时候，安森真的是放松下来即兴演出，和一群好友进入一个放下包袱尽情狂欢的世界，好好享受整个拍摄过程就是全部了；但眼前则稍稍不同，一方面需要放飞自我，一方面又需要全面控制——
毫无疑问，的确是一种全新体验。
他以为自己非常放松、呈现出来的状态也格外放松，但为什么全身肌肉紧绷得隐隐作痛？
抬起头望过去，安森看向布莱丹，流露出一个询问视线，“如何？”
布莱丹也终于坐直身体，一副掏空洪荒之力的模样，耷拉肩膀地靠着椅背，摇摇头，“我也不确定。”
停顿一下，布莱丹看向安森，露出一个苦笑，“三十多次NG，我现在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安森转头看了看四周，“从反应来看，应该是好事吧？”
欢笑、鼓掌，前仰后翻，花团锦簇得一片热闹，甚至还有持续不断的口哨声，一张张脸孔上写满了欢快。
连带着安森的嘴角也上扬起来，但再次看向布莱丹的时候，布莱丹却是抬头望天，轻声叹了一口气，“啊……”
不等安森询问，马丁已经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伙计们，一切都好吗？”
安森看向马丁，“这句话不应该是我们询问你吗？嘿，你才是导演。”
马丁摊开双手，满脸无助。
安森瞪大眼睛，“那应该怎么办？”
马丁摇摇头，“老实说，我有一些想法，但是无法确定。”深深呼吸一口气，“也许我们应该一起看看拍摄效果？”
“噢，耶稣基督。”布莱丹用力揉了揉一把脸，“马丁，你确定吗？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布莱丹放下双手看向眼前两个人，“老实说，我不确定自己刚刚完成职业生涯最好的一次表演还是最糟的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布莱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是一名帅哥，即使是以平均水准来看，他也在那条基准线之下，不管是现实还是表演，他总是习惯相对严肃相对正经一些的角色，一旦脱离那个框架，他就会洋相百出，让自己成为一个小丑。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哪怕三十多岁成为演员，克服心理障碍出现在大众眼前，用表演展现自己不同的一面，但布莱丹依旧相信每个演员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色彩，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罗伯特-德尼罗的。
然而，刚刚……
布莱丹一阵懊恼，他害怕那样的自己。
“嘿，伙计。”对面的安森开口呼唤。
布莱丹望了过去，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称呼“格里森先生”，始终保持距离保持礼貌，一直到现在才稍稍不同。
安森，“是好是坏，看看就知道了，我们都需要面对自己的梦魇，对吧？”
正如他面对杰克一样。
布莱丹微微一愣，“伙计，看起来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安森轻轻耸肩，“幸好我一直隐藏的很好，看来我是一个不错的演员，甚至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出色。”
“哈哈哈。”布莱丹直接笑出声，拍拍座椅扶手，站立起来，“你是正确的，就让我们直面自己的魔鬼。”
布莱丹拍拍马丁的手臂，再加上安森，三个人朝着监视器方向走去。
笑声和掌声依旧在空气里涌动，可以看得出来，整个剧组完全沉浸在刚刚的氛围里，那确实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然而，在看到三个人的动作之后，笑声又稀稀落落地沉淀下来，面面相觑之间，不安再次袭上心头——
对了，他们刚刚NG了三十多次，三十六次还是三十七次来着？
显而易见地，剧组不在状态，所以刚刚这一遍是否也是一样，其实质量平平，只是他们经历低谷饱受折磨太久，稍稍有一点起色就惊为天人，判断的标准早就已经混乱，这一场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出色？
一个迟疑冒头，转眼就全面铺陈开来，持续NG的阴霾笼罩在头顶上，如同外面布鲁日的城市天空一样。
笑声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安与怀疑在空气里涌动，在意识到之前，神经又紧绷起来，甚至有些烦躁。
如果这一场戏质量依旧糟糕，怎么办？如果灯光或者摄影或者收音出现问题，怎么办？
如果他们再次被卷入NG地狱里，怎么办？
玫瑰花园又再次安静下来，焦虑和慌乱正在蔓延。
但马丁他们此时也没有心思控制局面，注意力全部聚集在监视器画面上，他们同样需要用眼睛确认才行。
这一场戏，马丁采用三个机位进行拍摄，机位设置毫无新意，一个对准安森、一个对准布莱丹分别近景，一个则是中景对准安森和布莱丹两个人，这是戏剧舞台里现场观众坐席最基本的观看位置。
如果想要看到独特视角，比如两个角色的关系、角色和空间的关系，这是不可能的；但对于基础信息传递来说，各个要素全部具备，没有遗漏。
现在，三个人率先确认中景这场戏，从全局审视两个角色的关系。
观看一遍，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略显迟疑。
又分别观看了个人近景镜头，但还是没有人开口。
不到三分钟的一场戏，却好像正在审视一个一镜到底长镜头一样，比“人类之子”的拍摄还要更加艰难。
剧组的氛围越来越紧绷，空气近乎凝滞。
马丁看看布莱丹，布莱丹又看看安森。
安森开口，“再回放一遍双人中景的镜头。有些细节，我需要确认一下。”
马丁此时也顾不上掌握导演大权了，毕竟安森也是制作人，胡乱点点头表示赞同。
2069 摸索过河
一遍。两遍。三遍。
两位演员和一位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不断审视刚刚完成的拍摄，整个剧组鸦雀无声，没有任何杂乱。
毕竟，他们已经NG太多次了，如果这一次还是不行，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才行。
慢慢地、慢慢地，马丁专注起来，不是单纯审视表演，也不是担心通过还是不通过，而是构建人物关系。
其实，马丁选择这一场戏作为开始，并非没有理由的，绝对不是随随便便挑选的。
一来，这一场戏能够展现人物关系和剧本功底。
二来，这一场戏能够展现人物设定，他们的个性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