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布莱丹的话语,安森微微一愣,“迈克尔-凯恩爵士?哦,预感不妙。”
布莱丹可以品味出安森话语里的调侃,他微微抬头看向前方,“噢?为什么?你刚刚不是表现不错嘛?”
安森,“什么?”
布莱丹,“那个孩子。”
安森这才反应过来,“公众形象,只是一种宣传手段罢了。”
布莱丹,“不,90%的演员甚至不愿意做这样的宣传手段。他们会选择在公关的安排下前往医院探望绝症病人,不止有照相机,还有摄影机,恨不得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关怀病人,但其实一转身,他们甚至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对慈善对公众形象没有任何关心,一群自私自利被宠坏的家伙。”
安森一顿,嘴角轻轻上扬起来,不是因为布莱丹的话语充满锋芒,恰恰相反,布莱丹不紧不慢波澜不惊地说着,仿佛正在讨论天气一样,没有攻击也没有讽刺,只是在陈述最简单的事实,不容置疑。
而是因为脑海里浮现另外一个人,“我现在可以确定,你和马丁是朋友。”
布莱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转头看向安森,“我们认识有些年头了,在伦敦西区,一个巴掌大小的圈子。”
这就是承认了——
其实,布莱丹真正吐槽的是安森的谦虚,他在赞赏安森的举动,结果安森自嘲是公关手段,他调侃的是这份“谦虚”。
此时,布莱丹才终于侧头看了安森一眼,“太谦虚的话,就显得虚伪了,就我所知,你不是那样的类型。”
安森直接笑出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布莱丹似乎满意安森的回应,收回视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现实生活里这样做的,我就不愿意。”
安森非常意外,“为什么?不就是举手之劳吗?”
布莱丹微不可见地耸耸肩,“如果有个老奶奶,从超市回家,买了一大堆东西,我不会试着帮她扛东西,也不会扶着她过马路,我没有那么高尚。”
安森想了想,“但是你愿意为她推开超市门,让她先出去吗?”
布莱丹沉思片刻,“对,这个没有问题。我想,我愿意为她推开大门,避免她被卡在那里,耽误我们所有人。”
2055 穿越壁垒
嘴角轻轻一抿,布莱丹依旧云淡风轻、不紧不慢,“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安森轻笑出声,“但至少你选择坦然面对。而且,如果你想帮她扛东西,她也许会认为你想要抢劫呢。”
布莱丹一下没有忍住,噗嗤地笑出声。
安森,“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子。”
布莱丹终于侧头,瞥了安森一眼,“但是,你不担心吗?”
安森,“什么?”
布莱丹,“他们认为你图谋不轨?事实上,尽管他们不会认为你试图抢劫,但他们总是可以把自己身上最阴暗最邪恶的想法投射在你身上。”
“你回应他们的呼唤,他们认为你在试图讨好大众;你不回应,他们认为你傲慢;你微笑友善地回应他们,他们可能得寸进尺;你严肃地划清界限,他们又认为你不知好歹。”
“呵呵。”安森笑了。
布莱丹,“这就是现实,孩子,我没有在开玩笑。”
安森点点头,“我知道。”
“准确来说,现实可能更加可怕。污蔑、毁谤、背叛、诋毁、伤害,人性的漩涡总是能够打破我们的想象。”
“我现在暂时没有遇到,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就正在上演。”
“但是。”
安森停顿一下,转头看向布莱丹。
“我们没有办法阻止,不是吗?”
布莱丹流露出些许困惑,不解地看着安森。
“正如你所说,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们总是能够找到扭曲的方式,宛若深渊一样,投影我们灵魂深处最可怕的想法,无处可逃。”
“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所以,我放弃了。”
布莱丹脱口而出,“什么!”
安森,“我放弃改变他人想法的念头,我决定做我自己。格里森先生,我曾经不断为讨好他人隐藏自己,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前世的记忆,太多太多痛苦,他不会遗忘,却也不想重复。
“更何况,我如此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能够随心所欲,不是吗?”
布莱丹愣住了。
安森轻笑出声,“我现在已经足够成功,如果有任何人让我不满,我都可以让他们滚蛋。”
那一个“F”单词,轻飘飘地说出来,布莱丹终究没有忍住,坐在原地呵呵地轻笑两声,认真想了想,又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我觉得这部电影的拍摄工作可能非常有趣。”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其实,迈克尔-凯恩和布莱丹只是泛泛之交,意外得知布莱丹即将和安森合作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那很有趣”。
现在,布莱丹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
而且,布莱丹很快意识到,刚刚的经历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老实说,我现在依旧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安森非常诚恳,实话实说,他和布莱丹坐在小广场的长椅上——
居然真的开始讨论剧本讨论角色。
在安森看来,雷可以看作是马丁-麦克多纳自己的一个投射——
天真。烂漫。幼稚。纯粹。简单。略显好动。略显愚蠢。尽管干着肮脏的行当,却始终不曾失去对世界的些许希望。
如此说来,马丁相当于把杀手和编剧等同起来,确实是一种绝妙的比喻。
而且,“杀手没有假期”是马丁的第一个电影项目,电影里雷则是在自己的第一次任务里出现致命失误。
这是否可以理解为马丁对于“杀手没有假期”缺乏信心?
从表面来看,马丁信心十足、自信满满,否则他也不会当面拒绝安森了;但内心深处始终带着一丝不确定性,这种不安一直潜伏着,正如同雷失手一样,马丁也担心自己可能会失手,毁掉这个项目。
那种不安,始终隐藏在内心深处。
某种程度上,安森认为马丁是正确的,那种不安确实演变为了现实。
不止是因为前世里,“杀手没有假期”的票房远远低于预期;更多是因为这部电影成品质量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尽管影评人给予诸多赞赏,帮助电影后来在DVD市场赢得瞩目,但电影还是称不上优秀。
更不要说和“搏击俱乐部”、“猜火车”、“七宗罪”这些气质独特的经典独立电影相比较了。
至于原因,电影应该是一个整体,优点和缺点都是错综复杂的,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评论就能够概括的。
马丁,作为导演,他需要承担部分责任;科林-法瑞尔,作为主角,他也需要承担部分责任。
准确来说,安森认为不是科林的责任,而是马丁的。
因为马丁选择科林就是类型选角,套用一个模版,科林再次出演一个英俊帅气但可怜巴巴的窝囊男人,和“狙击电话亭”、“亚历山大大帝”等等电影似曾相识,没有本质区别。
事实上,从如此角度来看,科林完成一份出色的工作,那委屈无辜的模样完全就是入魂入神的顶级表演,安森不认为自己能够在同类型角色上带来更多突破,如果他试图复制的话,最多就是一个模仿者——
模仿者,再惟妙惟肖、再形象生动,终究还是无法超越原型。
现在,由安森领衔主演“杀手没有假期”,安森自然希望走出自己的风格,为角色和电影注入不同的能量。
但是,超越科林-法瑞尔也好、摆脱科林-法瑞尔走出自己的道路也罢,安森对角色的钻研都需要布莱丹的帮助。
不要忘记了,这是双主角电影,肯和雷的互动以及化学反应是重要核心,他们的羁绊也是电影的落脚点,两位演员必须完成沟通和碰撞,这也是安森看到布莱丹,犹豫的最后还是选择坐下来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我们把整个基调变得轻松一些?”布莱丹总结说道,流露出一丝古怪,“以防你没有注意到,我们现在在布鲁日。”
“上帝,我从来不知道在伦敦之外还有另外一座城市永远看不到阳光。”
喜剧嘛,往往都是阳光普照、色调明亮;但如果整个画面一片阴沉,从视觉效果来说就令人感到压抑。
所以,“杀手没有假期”说是喜剧,但也是黑色喜剧。
然而,这恰恰是安森试图改变的状况,“致郁系喜剧”,即使放在二十年后依旧是非常小众的一个类别——
字面意义上的笑不出来。
可是,应该如何表达呢?
安森认真想了想,“‘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那样。没有人相信,葬礼可以拍成喜剧;而伦敦那样糟糕透顶的天气里,浪漫爱情喜剧也一样具有吸引力,我没有期待‘BJ单身日记’那样的喜剧,但通过表演的节奏和状态形成反差,制造一种荒诞的冷幽默。”
“可以让观众笑出来的那种。”
2056 一庄一谐
整体而言,前世的“杀手没有假期”还是太阴郁太沉重了,淡淡的哀伤始终弥漫在镜头里。
当然,这也是“杀手没有假期”的底色——
真正优秀的喜剧往往都是悲剧,查理-卓别林、巴斯特-基顿都是如此,安森不准备也没有能力开创一个全新流派,所以保持这份底色非常重要;但安森需要把这份底色沉淀下来,改变呈现出来的氛围。
尤其是消除马丁-麦克多纳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只有导演游刃有余起来,镜头才能够完美呈现喜剧效果。
“杀手没有假期”不是“宿醉”,也不应该成为“宿醉”那样的美式恶搞喜剧。
第一步,安森认为可以从表演入手,这的确是“浮现表面”的第一印象,也是观众进入电影的第一层窗口。
你来我往地展开头脑风暴,但显然,安森没有能够找到合适的沟通语言。
沉吟片刻,安森整理了一下思绪。
“目前,我只是有一些零散的灵感,我先往外抛,看看是否能够碰撞出一些火花。”
“我正在想着,雷蒙德,他现在二十二、二十三,没有接受太多教育,因为父母双亡,早早流浪街头,他对人生有很多问号,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试图跟上街头潮流。”
“他坚持别人称呼他‘雷’,因为雷蒙德这个名字太老土了,他喜欢派对、喜欢女孩、喜欢酒精,好动得停不下来,甚至可能有ADD,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这也是他第一次任务失败的原因,近在咫尺却依旧错失目标,引发后续的连锁反应。”
“他喜欢海岛、喜欢阳光,显然布鲁日不符合他的预期。但即使是在布鲁日,他依旧在试图寻找一些冒险。”
“他不会思考,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懒惰。”
“大智若愚,如同‘雨人’一样,对,对对对,如同‘雨人’一样,达斯汀-霍夫曼和汤姆-克鲁斯搭档的那部电影。”
“所以,他需要表现得好动、跳脱,安静不下来。在肯的面前,他试图控制自己,但显然没有成功。”
“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是非对错、道德观念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吧啦吧啦。
正如安森所说,没有章法没有脉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断往外抛,试图碰撞出灵感火花。
那些碎片,神奇地在布莱丹脑海里构建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他略显意外。
因为这可能是安森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塑造过的角色,整个角色的色彩和调性都截然不同,不曾出现在以前任何一部作品里,包括“老友记”。
布莱丹现在有些明白了,喜剧往往需要配合,一庄一谐、一捧一逗,如果安森不担心形象准备扮演逗哏,这就意味着他需要扮演定海神针的角色,把轻浮的氛围拉拽回来,继而制造喜剧效果。
布莱丹是研究文学出身,又经过专业戏剧培养熏陶,他的可塑性非常强,这是一位非常具有表演功底的老戏骨。
布莱丹想了想,“你看,这样如何?”
“我们两个都是闯入者,我们都和布鲁日格格不入,一看就知道是游客。”
“区别在于,我在适应,我试图假装自己是当地人,而你则不是,你就格格不入地站在布鲁日的大街上。”
“用这样的反差去打破城市的严肃阴郁氛围,同时又形成角色之间一庄一谐的对应效果,碰撞出火花。”
“你负责掌控节奏,我负责把握重心。如此一来,正如‘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一样,我们可以在避免破坏电影基调氛围的同时,保证观众的心情轻松愉快,即使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他们依旧笑得出来。”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