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将手里的吉他往外一丢,一个转身、一个顿步,摘下帽子,三百六十度环顾四周,嘴角笑容轻轻上扬,肆意绚烂、狂放不羁,带着青春的张扬,一秒进入“猜火车”的世界,仿佛一头钻进马桶里进入海洋。
然后,没有停留,安森已经昂首阔步返回,那轻盈的脚步、那欢快的肢体语言,一看就知道正在契合鼓点节奏——
用身体去感受,感受旋律和节奏,感受微风和阳光,感受生命和青春。
时尚,不止是布料的拼接而已,它是一种风格一种态度,拥抱生命解读生活的方式,展示自己的一种姿势。
正如眼前,澎湃的鼓点、张扬的旋律,鲜明的棱角和色彩扑面而来,在自己反应之前,心脏已经跟随安森的步伐跳动起来,一起击打节拍。
有谁能够拒绝?
又为什么要拒绝?
“清晨时分,你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
“清晨时分,你知道一切都会安好。”(注1)
抖腿,击掌,甩头——
全场狂热。
现场嘉宾全部都是业内德高望重的人物,没有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放浪形骸丑态百出,暴露自己狼狈的一面。
然而,伸展台上的那个男人不介意。
尽管没有舞步,他终究不是迈克尔-杰克逊,却能够清晰感受到鼓点和节奏在血液里流窜汹涌的肆意,那潇洒不羁的身影完全没有按照常规模特伸展台猫步一般前行,而是真正徜徉在音符里放纵自己。
一路,扬长而去,没有留恋、没有迟疑,消失不见。
然后,模特一位位鱼贯而出,时装秀正式进入正题,全场观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场视觉盛宴。
难以置信,黑色、灰色、绛紫、暗红、茄色、深棕这些奇奇怪怪的暗色调,却在艾迪-斯里曼手里变得华丽而张扬,夸张的领结、冗长的围巾、嚣张的皮鞋等等等等,以蛮不讲理的方式破坏衣服的整体轮廓,却又依靠流畅的线条和曼妙的比例唤醒剪裁里面隐藏的优雅和神秘。
正当所有人认为艾迪已经江郎才尽,短短三年六个季度的设计似乎已经消耗全部能量,他开始重复自我,陷入瓶颈的销量、短暂惊艳过后的审美疲劳、LVMH一再推迟女装线的决策都能够感受到他的颓势。
但是,艾迪回来了,带着骨子里的叛逆和桀骜,强势归来——
果然,又是安森。
缪斯回来了,艾迪也回来了。
眼花缭乱的装扮穿行眼前,不由令人屏住呼吸,然后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间点上,安森再次出现。
黑色无领衬衫、黑色西装外套、黑色牛仔裤,看似简单的装扮,却因为一条丝绸缠绕脖子制造出“Choker”的效果而变得危险起来,长长的丝绸宛若围巾又好似领带,一直拖拽到地面,此时就能够看出上衣和裤子的剪裁比例,巧妙地展现完美身材,而同样丝绸材质的皮带则完成全身装扮的最后点睛之笔。
刹那间,屏住呼吸——
尼古拉斯一愣,他无法理解。
在普罗大众眼睛里,安森是阳光的、明朗的、张扬的,即使撇开蜘蛛侠的形象不说,他的音乐也带着梦想的蓬勃朝气,所以“虚幻之爱”这样的音乐才会显得意外;但在艾迪眼睛里,安森却是不同的。
阴郁的、脆弱的、哀伤的、绝望的,在黑暗里苦苦挣扎,竭尽全力才能够摆脱那些荆棘的束缚纠缠,却依旧伤痕累累、遍体鳞伤,时时刻刻燃烧生命,踏着鲜血和尸体前行,如同来自地狱的路西法。
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如此。
尼古拉斯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形象,他不确定艾迪是如何捕捉到这种黑暗气质的,但心脏不由收缩起来。
这样的安森,和任何场合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甚至在电影屏幕里也从来不等看到如此模样。
然后,鼓点汹涌、吉他湍急,宛若瀑布垂直坠落一般,奔腾而狂暴地宣泄而下,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那显然是安森的歌声,在激昂的旋律里释放出无与伦比的能量,从低语呢喃渐渐演变为咆哮嘶吼。
“这次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这次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狂风暴雨,席卷全场,持续不断地撞击心脏,展开狂轰乱炸。
安森,宛若撕破黑暗降临人间的路西法,持续不断在全场观众耳边重复咒语,解开束缚、放飞灵魂。
尼古拉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心脏狂跳不已,血液全面燃烧,他们一直试图端坐在原地,欣赏眼前的走秀,在座每一位都是业内金字塔顶尖的存在,他们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需要掩护,还有权威。
然而,在安森的恶魔低语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这次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宛若拷问。
重点在于,挣脱束缚加入安森可能丑态百出沦为笑话,但拒绝妥协继续端坐也同样可能沦为一个笑话,那些矜持和体面在真正的自由面前不堪一击。
于是,进退两难。
一直到此时,尼古拉斯才意识到,艾迪也好、安森也罢,他们都没有准备妥协,火力全开地全面横扫,不放过任何人,不管他们如何反应都会踏入陷阱,并且成为这场时装秀的一部分,演变为一种行为艺术。
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无法无天”,这就是尼古拉斯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他们对安森、对艾迪的理解都是错误的,眼前的安森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他就是一个无法定义并且拒绝定义的存在,摧枯拉朽地击破一切规则。
如果人们想要如同学院一样用条条框框限制安森,那么结局就和弗兰克-皮尔斯们一样,狼狈都是自己的。
原来……原来!
这才是安森百忙之中依旧答应艾迪前来巴黎的真正原因,也许他们都没有真正读懂安森,艾迪才是唯一一个。
此时,再看着撕破黑暗登堂入室嘲笑全场火力全开的安森,尼古拉斯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完全不一样。
“这次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这是挑衅,这是嘲笑,这是攻击,这是宣言。
对奥斯卡、对格莱美、对所有新闻媒体、对眼前花费千辛万苦出现在时装秀现场的这些社会精英们的一次调侃。
看看自己的丑态,所以,你/你们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又或者说,你们都是一群虚伪懦弱的伪君子?
注1:清晨时分(In-the-morning——Razorlight)
1978 群魔乱舞
狂妄。大胆。肆意。傲慢。不羁。桀骜。张扬。
无拘无束,肆无忌惮。
这,就是安森,又或者说,这才是安森。
谁能够想到,这场迪奥时装秀本身就是一场表演,而媒体、嘉宾、此时此刻正在外场排队凑热闹的汹涌人群全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一场社会实验、一次行为艺术、一次走在时代浪潮尖端的狂欢。
这,才是真正的时尚。
安森够大胆够疯狂,但更离谱的是,艾迪居然配合安森完成这场时装秀。
人们以为格莱美已经是巅峰,却没有想到在巴黎时装周见证千禧年新世纪的浪潮,浩浩荡荡地一去不复返。
“这次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一次次、一遍遍,在越来越密集的鼓点、越来越激昂的吉他之中,推向高潮。
然后,安森的歌声在那些挑衅那些宣言里穿行——
“清晨时分,你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注1)
“清晨时分,你知道一切都会安好。”
那些束缚、那些拘谨、那些脸面,此时此刻看起来就是一个笑话,如果再继续坚持下去,丢脸的只是自己。
看看安森,再看看其他模特,秘密早就已经摆在眼前。
今天走秀里,模特全部踩着节奏,用身体感受节奏,并且他们的伸展台猫步也显得……草率简单。
一个个走到一半,好像忘记什么东西、又或者是走错会场,匆匆转身,扬长而去,根本没有走完整条伸展台,更不要说在伸展台前方定点展示了,一副随便登场随便离开的姿态,随性姿态贯穿到底。
如果说只有一个两个,那可能是模特出错,但全部模特都是这样,那就是精心安排了。
本来,坐在伸展台最前方两侧的观众还在暗喜,这里可以看到定点姿势,可以好好打量一下搭配设计;结果一个个满头问号高呼坑爹,大老远就看到模特刹车转身,如同他们是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然而,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些敏锐捕捉到细节的人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第一排里,卡尔-拉格菲和安娜-温图尔交换一个视线,两个人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意,有些哭笑不得。
艾迪是一个大胆的,安森是一个疯狂的,两个人居然联手完成这样一场秀,狠狠甩了所有人一记耳光。
愤怒?
不不不,卡尔和安娜一点都不愤怒,只有那些半瓶水哐当响的家伙死死抓住自己的尊严和傲慢拒绝放手,真正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应该欣赏艾迪和安森的尝试才是,再次为时尚圈带来一股新鲜力量。
活力十足。
但是,明白归明白,卡尔也好、安娜也罢,他们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站起来折腾这把老骨头的。
时尚圈两大山脉交换一个视线,嘴角双双上扬起来,然后,又一个转折出现了——
就在人们犹豫是否应该站起来的时候、就在人们迟疑地站立起来加入狂欢的时候,音乐却戛然而止。
瞬间消失,万籁俱静。
安森一个转身,环顾四周,旁若无人地迈开脚步,扬长而去,只是留下一个背影。
那姿势、那动作分明正在嘲笑众人,终究,你们还是没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你们还是没有勇气挣脱束缚。
一群胆小鬼。
安森,消失不见,留下整个帐篷里的观众们面面相觑,一个两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森刚刚是当面群嘲他们所有人了吗?
安娜憋笑憋得非常辛苦,即使是安森,这一步也可以是说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她完全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地震式动荡。
微微侧头,安娜就看见卡尔正在抽动的嘴角。
视线余光一碰,卡尔再也坚持不住,笑容完全绽放,他连忙将墨镜戴上,坐直身体,放任笑容盛开。
安娜依旧低垂脑袋,因为笑得太开心,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松动。
见多识广如这两位大佬也没有能够抵挡住安森的攻势,整个帐篷里窸窸窣窣的躁动再也按耐不住。
下一秒,鼓点再次响起,艾迪-斯里曼根本不给观众反应时间,今晚走秀的第二章已经徐徐拉开序幕。
帐篷里,面面相觑、大脑宕机,一个两个都在试图跟上节奏。
帐篷外,人群依旧汹涌,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包围。
走秀已经开始,现在能够百分之百确定,迪奥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进入,但围观群众依旧不愿意离开。
人潮不仅没有减少,而且隐隐还在持续增加。
视线被阻断,他们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一切,仅仅只能依靠听觉捕捉背景音乐,脑补想象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年前,安森登上迪奥时装秀舞台的时候,“盛夏午夜”这张专辑大放异彩,谁知道这次是否能够再次见证呢?
果然,鼓点响起、音符倾泻,血液里的基因已经开始躁动,当安森嗓音出现的时候,场外汹涌一片欢呼——
啊啊啊!啊啊啊!
看不到里面的画面,却不妨碍场外观众抖腿,尤其是当一把破碎吉他丢出来的时候,全部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一个身影毫无预警地蹿出去,捡起那把吉他碎片,一路狂奔,扬长而去。
众人全部愣住,但那个身影死死握住吉他把手拒绝松开,仿佛这是“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