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询问,埃德加才知道,一切都是伊芙在推波助澜。
的确,一部分记者完全忘记了巴黎时装周的事情,格莱美之后信息狂潮着实太汹涌,完全应接不暇,一时半会没有想起巴黎的事情实属正常,毕竟整个颁奖季重中之重的焦点就是奥斯卡,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安森居然真的为了时装周而把奥斯卡事务全部推后。
但后来则是伊芙有意识营造出来的结果,故意增加神秘气息、故意混淆焦点,甚至故意在好莱坞释放风声。
归根结底就是为奥斯卡宣传造势——
伊芙没有那么善良,拯救弗兰克和奥斯卡于水火,而是在其位谋其职,她正在为安森首次出席奥斯卡铺垫。
对于安森来说,格莱美堪称完美,计划内计划外的事情全部朝着安森有利的方向发展,一举登顶神坛。
伊芙却没有忘记,安森依旧是演员,他也没有完全转职歌手的打算,更何况奥斯卡的确是好莱坞最高舞台,即使奥斯卡的声势无法超越格莱美,伊芙也需要安森在奥斯卡之夜大放异彩,延续强势。
在伊芙看来,现在就是打破花瓶刻板印象的最好时机。
其实,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好莱坞盛行过一阵跨界狂潮,歌手客串演员、演员发行专辑、演员转行导演、导演出镜演出,诸如此类等等,这股风潮一直延续到现在,依旧可以看到跨界的情况,但盛况不在,现在的好莱坞不喜欢跨界,甚至排斥、鄙夷、吐槽,那些老头子们往往认为这是不务正业的标志。
按道理来说,安森跨界歌手是一件坏事,但万事都有例外,对吧?
1967 悠闲假日
作为公关,菜鸟只会见招拆招,出现问题解决稳固;资深人士则会触类旁通,把问题演变为机会;真正的顶尖人士则会未雨绸缪,在问题出现之前完成布局。
最近几个月,伊芙一直在酝酿一直在布局。
按照常理来说,学院老头子们不喜欢跨界,但这种“不喜欢”是隐性的,杰米-福克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电影“灵魂歌王”里,杰米-福克斯展现演技和歌技,不仅入木三分地完成表演,而且再次展现一把好歌喉,入围颁奖季争夺、登上格莱美舞台、发行个人专辑,他牢牢抓住机会展现自己的多才多艺。
显然,学院评委喜欢这样的“多才多艺”。
然而,约翰尼-德普、威尔-史密斯那样正正经经出专辑的时候,学院那群老家伙们又认为是不务正业。
而安森,情况稍稍特殊一些,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们先入为主为安森贴上花瓶标签,接下来不管安森怎么做、做得怎么样,这都无法撼动他们的偏见。
现在,一个机会摆在伊芙面前,安森在格莱美取得难以置信的成功,不仅是奖项而已,更是舞台演出,她完全可以从音乐入手打造安森的专业形象,打破花瓶标签,一举扭转那群老学究的刻板印象。
本来,伊芙的下一步是“与歌同行”,通过这部电影采取“灵魂歌王”的路线,把歌手和演员形象结合起来,彻底扭转学院的口碑,为安森打开局面;结果,“向日葵”提名奥斯卡为安森赢得登台演出的机会,伊芙马上调整策略,提前一步解锁花瓶标签。
如此一来,也许“与歌同行”能够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比如,为安森赢得第一次奥斯卡演技提名?
正是因为如此,伊芙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不断为安森的奥斯卡舞台宣传造势。
机会出现,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然后,就出现眼前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了。
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埃德加也是瞠目结舌,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这些事情全权交给伊芙来处理。
那么,安森呢?
……
午后阳光,稀疏而慵懒地穿过梧桐洒落在塞纳河上,橘色晚霞波光粼粼,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柔光里。
四周都是正在享受傍晚闲暇时光的人们,年轻大学生情侣依偎地坐在河岸边、中年女性将外套和围巾整整齐齐摆放在旁边靠着梧桐树阅读书籍、一群朋友带着野餐篮坐在草坪上高谈阔论地讨论哲学。
然后,一个孩子举着风车一路狂奔,仿佛正在驾驶飞机一般,经过人群,嘴里还发出引擎的轰鸣声,可以听到人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混杂着母亲在后面呼喊的声响,世界那么喧嚣却又神奇地无比安宁。
人群并不密集,大家都礼貌地拉开距离,稀稀拉拉地沿着河畔散落。
在一个并不偏僻的角落里,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端坐在画架后面,没有理会来来往往人群的繁忙,专心致志地在画布上写生,在喧嚣之中完全安静下来,周围的嘈杂也自然而然地拉开些许距离。
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因为塞纳河畔这样的写生着实数不胜数,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肤色应有尽有,这里又和蒙马特那些以绘画为生的画家们稍稍不同,在这里写生的大部分都是纯属兴趣爱好而已——
陶冶情操。
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之外,寻找心灵宁静的角落,所以,当旁人看到的时候,往往礼貌地保持一些距离。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沿着台阶下来塞纳河畔,他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白色T恤,简洁利落的装扮略显削瘦,圆顶礼帽和复古黄色镜片墨镜的搭配则轻易出挑,彰显时尚品味。
他站在原地左右打量一番,花费一些时间才找到目标,尽可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朝着前方迈开脚步。
最后,在那个写生年轻人旁边停下,没有冒然打扰,而是站在旁边细细打量。
此时就能够注意到,年轻人旁边还有另外一个画架,寥寥数笔勾勒出塞纳河的景象,没有经过润色也能够看出草稿构图的出色,只是略显遗憾,没有继续画下去。
“这也是你的作品?”艾迪-斯里曼终于开口,打破了宁静。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头,专心盯着眼前的画布,“不,那是我母亲的,她正在午睡。”
似乎听到这里的声响,后面草坪传来一个声音,“下午好,我是诺拉。”
艾迪转身望过去,一位中年女性躺在草坪上,正好把盖在脸颊上的草帽拿开,一袭浅黄色长裙散落开来,星星点点的雏菊悄悄绽放,因为刚刚睡醒而略显慵懒,却在眉宇之间能够看到熟悉的气质。
“艾迪。”他主动上前,和诺拉握了握手,“抱歉,打扰你午休了。”
诺拉展露一个笑容,却也没有站起来,盘腿坐在原地,“不,我也应该起来了,现在感觉有些饿了。”
诺拉往前看去,“安森,晚上想吃什么?”
那位年轻人依旧没有回头,“妈,我准备登台时装周,你忘记了吗?而且还是这位先生设计的服饰,我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塞得进去衣服了。我今晚什么都不能吃。”
艾迪露出一个腼腆拘谨的笑容,“当然没有问题,你不用担心。”
那年轻人哧哧地笑起来。
诺拉看向艾迪,“他就喜欢开玩笑,你别搭理他。最近一段时间忙碌得日夜颠倒,他体重还掉了一些。”
艾迪又再次看看那个专心写生的年轻人,没有继续打扰,转身在诺拉旁边坐下来。
犹豫一下,艾迪询问道,“你们就这样坐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全世界的狗仔都在寻找他。”
眼前的,正是好莱坞风暴中心,安森-伍德。
然而,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安森就这样出现在巴黎街头,没有任何遮掩,却神奇地消失在人群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即使亲眼所见,艾迪也还是忍不住怀疑眼睛。
诺拉展露一个笑容,“一开始,我也担心。但安森说,没有必要把自己当回事,这才是真正的秘诀。”
“想象一下,我们在日常生活里行走的时候,我们会有意识地打量每个擦肩而过的行人吗?显然不会,除非对方特别张扬,又或者是制造意外。只有把自己当作宇宙中心的人才会时时刻刻担心别人认出自己,却又在没有人认出自己的时候失落愤怒。”
“安森说,他的自我已经太膨胀,没有必要再继续鼓吹,否则家里就要塞不下了。”
说着,诺拉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明亮,静静地看着安森的背影,满满都是自豪和满足。
1968 自省三日
艾迪的视线落在安森的背影上,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如果就连他都在担心自我太膨胀,好莱坞那些巨星们都应该自省三日了。他总是如此清醒吗?难以相信,他才二十三岁。”
赞赏,也是惊叹。
艾迪转头看向诺拉,却发现诺拉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唏嘘和心疼——
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他们看到的表象背后,往往隐藏着汹涌的暗潮。安森之所以能够成为现在的安森,应该有另外一个故事。
艾迪没有挖掘探究,低垂眼睑,主动转移话题,“有些意外,他在绘画上也有天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的?”
诺拉悄悄隐藏眼睛里的情绪,嘴角上扬,“厨艺?”
前面传来安森吐槽的声音,“妈,背后说当事人坏话的时候请压低声音,好吗?”
艾迪也没有忍住轻笑起来。
诺拉轻轻摇头,“他在绘画上只是有一些潜力而已,和那些真正的艺术家不能比。尽管我是他的母亲,但还是需要保持客观。不过,心烦意乱的时候,绘画是整理思绪平复疲惫的一种方式。”
艾迪,“我以为应该是音乐。”
诺拉,“对,音乐也是。但鉴于他刚刚结束一场盛大演出,并且接下来还有一场,他需要从音乐世界摆脱出来才行。”
所以,他们出现在了这里,在塞纳河畔写生。
老实说,最近一段时间,眼花缭乱、天旋地转,五光十色的绚烂和斑斓宛若万花筒一般持续不断地汹涌而至,没有喘息时间也没有调整空间,即使是安森也被卷入风暴里失去重心,大脑几乎就要爆炸。
不止是疲倦而已,整个人似乎完全丧失对现实的感知能力,被包围在镁光灯之中脱离地心引力的束缚。
安森需要一些喘息时间。
于是,抵达巴黎之后,安森没有立刻进入时装周的彩排,而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放慢脚步回归生活。
正好,这段时间诺拉在巴黎出差,安森干脆在卢森堡公园旁边租了一套公寓,两母子在这里生活下来,宛若普通的巴黎市民一般,有意识地把节奏放慢下来。
对此,艾迪表示理解,完全没有催促安森。
艾迪轻轻扯了扯嘴角,小小调侃了一句,“看来,安森最大的烦恼就是太红了。”
诺拉直接轻笑出声。
艾迪又瞥了一眼安森的画作,和传统风格不太一样,用完完全全的直线,通过横向和纵向的排列来完成建筑、景色的描绘,看似色彩全部氤氲开来,却能够清晰准确地勾勒出景象,但冲击视觉的却是大片大片晕染开来的色彩。
观感,复杂而有趣。
不由地,艾迪细细品味起来,“我是认真的,我觉得安森的绘画真心值得赏析。”
艾迪转头看向诺拉,诺拉眼底流露出一口母亲的自豪,轻轻点头,但没有开口。
反而是前面传来安森的声音,“赏析?噢,艾迪,你的社交技能正在升级,这戴高帽的本事自然多了。”
艾迪略显拘谨,流露出些许羞涩,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看着暂时结束绘画动作正在伸懒腰的安森,“放心,我知道现在全世界奋不顾身称赞你的声音数不胜数,不缺我一个,我也没有准备凑热闹。”
“我只是觉得,你有自己的理解和品味。”
“也许,你不是梵高,但你不需要成为大师也同样可以展示自己的才华。在艺术的世界里,所谓的高低和价值只是世人掩盖自己无知和浅显的一种错觉而已,真正的作品价值应该有欣赏者来决定才对。”
终于,安森转过身来,展露一个笑容。
可以看得出来,安森确实疲倦,和平时相比,脸色略显苍白,整个人的神采和气质都显得暗淡下来,流露出些许脆弱,举手投足不经意间的慵懒和低迷却让安森展现另外一种面貌,隐藏在阴影里也依旧能够让不经意间掠过的视线驻足。
安森轻轻扯了扯嘴角,“所以,下一步是什么,画展吗?”
“艾迪,你应该能够猜测到人们的反应了。安森-伍德,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自以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继不务正业创作音乐之后又开始办画展?”
用脚趾头想就知道,人们不喜欢这样被宠坏的小孩。
艾迪却没有特别的表情,“为什么不呢?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毕竟,你已经证明自己的音乐才华,不是吗?”
“也许你不是一名优秀的演员,但你是一名优秀的音乐人。”
安森眯着眼睛皱着眉头,“艾迪,我觉得你在攻击我。”
艾迪满脸认真,“怎么可能,我如此善良。”
“哈。”诺拉直接笑出声,察觉到儿子的视线,她调整一下表情,“你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接手你的画展。”
安森的表情也舒展开来,略显无奈,“妈,你也跟着凑热闹。”
“当然,我可以办画展,凭借我的名字,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任性妄为也有资本。我相信门票销量应该不差,甚至可能还有一堆好莱坞制片人和导演故意拍下高价购买画作,以这样的方式拉进距离。”
“但是,意义在哪里?一切都是虚假的,不是吗?他们看到的不是绘画本身的价值,而是‘安森-伍德’这个名字的价值,然后一切演变为一次炒作、一场闹剧,甚至是一部肥皂剧。”
“这不是我依旧在绘画的原因。”
在名利场的漩涡里,一切都是数字,演变为利益,可以交易、可以计算,事情看似变得简单起来,却又因为太过简单而变得粗暴,失去了本身的价值。
当然,安森没有那么清高,自命清高、独善其身,他不准备改变世界。
但安森也相信,没有必要像卡戴珊家族那样把自己的灵魂全部当作商品估价,成为娱乐至死的祭品。
艾迪并不意外,安森不清高,只是坚守底线而已,“如果你担心‘安森-伍德’这个名字让事情变得复杂,失去本来的意义,你也可以用化名举办画展,如此一来,没有人知道你是谁,闹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安森轻轻耸肩,“然后一名观众都没有,冷冷清清,一片空虚,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