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显然，圆顶礼帽已经彻底毁了，里面全部都是呕吐物。
安森龇牙咧嘴地端起圆顶礼帽，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马桶里冲掉，又再次把圆顶礼帽放在水龙头底下，试图洗刷那股味道。
一时之间，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安森终于忙碌完，擦擦额头的汗水，转头看向稍稍恢复过来眼睛重新聚焦的斯嘉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斯嘉丽看着安森，正准备回答，结果嘴巴又再次鼓起来，利落地爬起来，对准马桶，又是一次呕吐。
安森连忙放下圆顶礼帽，再次把斯嘉丽的头发挽起来，他的胃部也跟着翻滚起来，本来他今晚没有摄入多少酒精，微醺都不算，更多时候保持头脑的清醒，但现在酒精似乎进入血液，他也有点想吐。
转头，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
再次回头的时候，斯嘉丽已经结束第二波了。
这次没有什么东西，但酸味更重了，看来应该开始呕吐胃酸，安森摁下冲水键，把秽物全部冲掉。
“你今晚几乎没有吃东西吧，现在想吃什么？”
斯嘉丽靠着墙壁，迷迷糊糊，昏天暗地，全身忽冷忽热，整个人满头大汗，此时后背贴着墙壁瓷砖，丝丝凉意穿透皮肤渗透进去，神经稍稍舒缓一些，意识才回来一些，不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在卫生间里讨论食物？看来不只是我，你也醉了，你确定现在在这里能够唤醒食欲吗？”
1898 半梦半醒
在卫生间里讨论食物，这样真的好吗？
然而，斯嘉丽话音才落，肚子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她抬起眼睛，迷蒙而困惑地看向安森，两个人交换一个视线，一下没有忍住，双双捧腹大笑出声。
安森轻轻耸肩，“在卫生间里讨论食物。躺在呕吐物里思考表演。这就是好莱坞，光鲜亮丽的好莱坞。”
“哈哈。”斯嘉丽笑得格外开心，“穿着香奈儿带着卡地亚坐在路边呕吐得翻江倒海……”
笑着笑着，斯嘉丽胃部又开始翻滚起来——
呕。
斯嘉丽再次呕了一下，但这次，胃里已经空空如也，就连胃酸都吐不出来了，她很快又找回了平静。
抬起眼睛，斯嘉丽可以看到站得老远老远的安森，贴着卫生间门板，拉开距离，那模样让她呵呵地笑起来，“这里空间太小，你无处可逃。”
安森摊开双手，“但还是要尝试看看，这样才能心安。你知道呕吐物的味道会在衣服上残留多久吗？”
斯嘉丽摇摇头，“不，我不知道，但看来你知道得非常清楚。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安森。”
安森哑然失笑，他在斯嘉丽斜对面也靠着墙壁坐下来，盘腿席地而坐，和人们想象的巨星模样应该有些距离，“现在看来，你已经恢复过来了，完全清醒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外面还在排队呢。”
斯嘉丽如同布娃娃般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似乎太阳穴依旧在轰鸣跳动，连带着呼吸也一起紊乱起来。
“如果他们着急，他们会敲门的……”
砰砰砰！
敲门声立刻传来，打断斯嘉丽后面的话语，两个人抬起眼睛交换一个视线，抿嘴闷闷地大笑起来。
最后还是安森控制住自己，扬声说到，“再给我们一分钟。”
门外传开吐槽和抱怨，“一分钟就够了吗？看来你的速度很快嘛。”
哈哈哈、嗡嗡嗡。
门外一片嬉笑吵闹。
安森收回视线，一眼可以看见斯嘉丽脸上恶作剧的神色，眉尾轻轻一挑，“看来他们不介意多等待一会儿。所以，不如你向他们展示一下你的真正实力？”
安森满脸认真，“我也是这样想的。”
眼底的笑容轻轻翻涌起来，两个人双双轻笑出声。
隐隐约约可以察觉到卫生间里的空气在升温，因为话题而产生的暧昧在眉眼交错之间碰撞，视线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然后，安森转移了开来，“所以，今晚发生了什么？派对失去了控制？”
斯嘉丽没有说话，依靠着墙壁，眼神迷离，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哀伤和落寞。
安森察觉到了，“媒体还在烦你吗？”
“呵呵。”斯嘉丽苦笑一声，“何止是媒体。”
停顿一下，斯嘉丽本来不想说，但忍耐了整整一个晚上，压抑了再压抑，现在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还是没有控制住，“当你赢得金球奖提名，他们开始询问你期待什么时候赢得奥斯卡提名。”
“当你连续两年金球奖提名，他们开始询问连续两年没有得奖的感受。”
“当你一直在独立电影挑战自我的时候，他们询问你是否自命清高地和爆米花划清界限；当你尝试出演商业电影，他们又询问你是否对艺术电影厌倦。”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烦躁，苦闷，挣扎。
一切，并不意外。这也是安森邀请斯嘉丽出演“人类之子”的重要原因，但现在“人类之子”才拍摄完毕，距离和观众见面还有很长时间，所以那些熙熙攘攘的话语依旧如同苍蝇一般在耳边制造噪音和麻烦。
今年金球奖，斯嘉丽依旧星运亨通，尽管“给鲍比-朗的情歌”口碑低于预期，但依旧为她收获剧情类最佳女主角提名。
在年轻新生代女演员里，斯嘉丽已经率先脱颖而出。
本来，这是好事；然而在好莱坞，人们总是有能力把好事演变为坏事，并且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激怒所有人。
媒体，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事实上，名利场里那些挑拨离间、落井下石的嘴脸，远远比媒体更丑陋。
“抱歉。”安森说。
斯嘉丽一愣，愣愣地看着安森，“这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安森眉尾轻轻一扬，“所以我是什么风格？”
斯嘉丽想了想，“让他们全部滚蛋。”
“哈哈。”安森直接笑出声，“的确，我会让他们滚一边去，不要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如果羡慕的话，憋着。”
扑哧。
斯嘉丽终于没有忍住，一下笑出声。
安森轻轻耸肩，“但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没有办法让别人闭嘴。”
“这里是名利场，能够脱颖而出的少之又少，能够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更是只有一小撮人，这意味着我们永远站在别人的视线里、我们必须永远生活在别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里。”
“他们不会停歇的。他们只会喋喋不休、议论纷纷，持续不断地用自己狭隘邪恶愚蠢无知的想法去恶意揣测，因为这是他们为自己可怜生活寻找到继续前进动力的唯一办法。”
“你听说过那句话吗？”
“在好莱坞，如果有人说你坏话，那就说明你成功了。”
斯嘉丽低垂眼帘，细细咀嚼一番，嘴角的弧度完全上扬起来，最后演变为轻笑，“那看来我非常成功了。”
安森，“当然。这份待遇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享受的，你看看我，就没有人询问我什么时候入围奥斯卡。”
斯嘉丽翻了一个白眼，“那是因为你太凶神恶煞了，好吗？当面不敢询问，一个个都在背后咬耳朵。”
安森轻轻耸肩，“你也应该这样。”
斯嘉丽的笑容停留在嘴角僵硬住了。
安森，“你也应该凶神恶煞，让他们滚一边去。有胆量的，当面和你说那些，然后你直接攻击回去。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我们不需要像他们解释任何事情，他们的阴暗想法不应该成为我们的烦恼。”
“更不应该成为我们的痛苦。”
安森的嘴角也轻轻上扬起来，“事实上，你不应该学习我，而应该学习基努。”
基努-里维斯，尽管站在好莱坞金字塔顶尖，但始终如同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仅仅是坐地铁、去超市而已，他的生活始终朴素简单，甚至堪比流浪汉，坚持一无所有的生活。
“我依旧拥有数不胜数的物质欲望，今天想吃汉堡，明天想吃牛排，一个转身就想要买艘游艇出海游玩。”
“不不不，我不应该成为榜样。”
自嘲、调侃，戏谑。
斯嘉丽看着表情轻松的安森，再也控制不住，笑容完全绽放开来，胸腔里的笑声嗡嗡地撞击盘旋起来。
1899 理智缰绳
不经意间，视线轻轻扬起，落在安森身上，斯嘉丽流露出些许探究，“所以，你失望吗？”
安森眉尾轻轻一扬。
斯嘉丽，“今晚。在金球奖，空手而归。”
安森认真想了想，“失望，还是会失望的，但我不会为之改变。”
斯嘉丽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安森。
安森也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金球奖也好，奥斯卡也罢，当然，它们首先是一份荣誉，一份非常重要的荣誉，正和艾美奖一样，它们就是行业内最顶级最权威的肯定。”
“但是，对我来说，它更多是一份认可。”
“你知道的，奥斯卡的权威来自于学院，涵盖好莱坞六千多人，如果赢得小金人，意味着你得到了行业认可，他们看到了你、他们赞同了你、他们愿意嘉奖你的专业和付出。与其说你的表演多么出色，不如说你终于得到他们的认可。”
“对于一个花瓶来说，这样的认可格外珍贵。我不会否认，我也渴望这样的认可。”
斯嘉丽轻轻抬起下颌，“正和莱昂纳多一样。”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汤姆-克鲁斯。”
“布拉德-皮特。”
“威尔-史密斯。”
“蒙哥马利-克利夫特。”
“玛丽莲-梦露。”
“奥黛丽-赫本。”
“詹姆斯-迪恩？”
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在这里数来宝，一个个列举好莱坞历史上的花瓶们，一直苦苦追求属于自己的认可。
然后，斯嘉丽想了想，“哈里森-福特？”
安森露出怪异的表情，“你确定？”
斯嘉丽噗嗤一下笑出声，安森连忙举起双手，“没有不尊重哈里森的意思，但他显然不是花瓶行列，不如说肖恩-康纳利。”
斯嘉丽笑得更加灿烂了。
安森终于拉回话题，“毫无疑问，我渴望他们的认可，但我不愿意为了他们的认可改变自己、讨好他们。”
“因为我知道，你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你。一旦你开始讨好他们，那就意味着你将成为他们喜欢的演员，而不是自己渴望成为的演员，也不是自己向往的演员，这份工作也就变了味道。”
“所以，如果他们愿意给我嘉奖，我将盛装打扮感激不尽地登台领奖，但如果不愿意，我也没有意见。”
“当我退休的时候，定义我的是那些作品，而不是奥斯卡小金人。”
斯嘉丽眼睛微微发亮，“大卫-林奇？”
安森一愣，轻轻点头，“对，大卫-林奇。”
大卫-林奇，“蓝丝绒”、“象人”、“双峰”、“穆赫兰道”等等经典佳作的导演，这是一位擅长探索心理困境和梦境的导演，然而他始终不曾得到奥斯卡的认可，他就曾经说过类似于安森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