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太迟了。这个世界已经毁了。”
艾曼努尔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再次屏住呼吸。
摄像机镜头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错杂，不仅仅是愤怒和绝望也不仅仅是悲伤和痛苦，更像是一个黑洞。
一望无际，深不可测，竭尽全力探寻却还是触碰不到极限的黑洞，将所有情绪全部吞噬，最后麻木。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他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坦然以对，但不经意间泄漏出来的真实情绪依旧伤人。
镜头，依旧保持原样，没有特别聚焦，但那个暴露出伤痕累累的灵魂似乎就这样牢牢抓住了视线焦点。
西奥低垂眼睑，错开贾斯珀的视线，视线落在茶几那副国际象棋之上，平白无故地抓起棋子把玩。
声音没有扬起没有急促，不仅没有，反而沉淀、放缓下来，似乎一头扎进那个黑洞里，持续坠落。
“你知道吗，其实在不孕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太迟了。”
平静，温柔，轻盈，尾音悄悄地消散在空气里，如同一个易碎品。
艾曼努尔的摄像机镜头依旧在下面，自下而上地捕捉到那双低垂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茫然，那一抹清澈的湛蓝已经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细细一看才意识到，那不是易碎品，而是一个早就已经支离破碎却用强力胶重新弥补起来的残次品。
表面安然无恙，靠近一看，伤痕累累。
甚至于可以看到细细的纹路清晰地遍布在外面，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实际上只是拙劣的自欺欺人。
那一抹眼神，转瞬即逝，却如同袅袅烟雾般在空气里蔓延。
如此简单，如此安静。
却汹涌澎湃。
1821 魂游天外
温柔易碎，浩瀚深邃，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宛若无边无际深不可色的汪洋，风平浪静的蓝色底下满满都是伤痕，几乎就要漫溢出来，却依旧竭尽全力保持表面的平静，沐浴在洒落下来的金色阳光里，一点一点地破碎。
不经意间，在走神的短暂瞬间，泄漏些许，此前的滑稽搞笑、满不在乎、心不在焉，那些画面宛若暴雨般宣泄而下，闪电般地扑面而来，鲜明的对比和巨大的落差瞬间击中躲在镜头后面的艾曼努尔。
失衡。失重。自由落体。
心脏，停止跳动，甚至忘记呼吸。
摄像机镜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这样的刹那，然后……刹那凝固为永恒。
西奥似乎察觉到了目光——
他抬起眼睛瞥了一眼，却正视镜头。
艾曼努尔定格在原地，安森看向镜头，安森透过镜头和他对视，他以为安森应该看向迈克尔-凯恩才对、西奥应该看向贾斯珀。
因为演员不应该直视镜头。
电影演员直视镜头打破第四墙的低级错误往往只存在于刚刚入行没有多久的新手菜鸟身上，不应该是安森。
然而，安森确实这样做了。
直视镜头，直视艾曼努尔。
视线似乎穿透镜头，和艾曼努尔、和镜头背后的阿方索、和监视器后面的所有人碰撞在一起大胆直视。
那一个眼神，波澜不惊，深不可测，没有特别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深邃；但那片深邃的黑暗与幽深却写满错杂，望过去，宛若凝视深渊，呼吸和心跳全部被遗忘。
一眼。
就只是一眼而已，短短一瞥。
然后，西奥就再次低垂眼睑，将眼神深处的情绪和想法全部隐藏起来，没有波动的脸颊窥探不出任何情感。
静静地、静静地低垂脑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彻底放空。
那个眼神，转瞬即逝，短短刹那，却似乎让时间和空间全部停滞，一秒而已？准确来说就是轻轻一瞥，甚至不到一秒，但整个屋子内外的嘈杂全部安静下来。
诺大的片场，熙熙攘攘拥挤着那么多人，此时此刻却听不到呼吸声和心跳声，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蟋蟀云雀的鸣叫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刚刚……安森是故意的吗？故意和镜头对视、故意打破第四墙、故意和艾曼努尔以及艾曼努尔所代表的观众眼神交流？
这？
熙熙攘攘的汹涌思绪在脑海里激荡，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其他一切。
艾曼努尔尤其如此。
他知道，安森是看向他的，似乎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情绪，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保持紧绷地观察四周，唯恐自己短暂流露的脆弱被他人发现；那个眼神，就是在确认，确认自己没有被发现，而后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准确一些来说，安森的确是看向他，却又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幽灵，深深埋葬在时间尘埃底下的伤口，那个眼神是在确认自己悄悄隐藏起来的痛苦与挣扎没有被发现，没有被贾斯珀和其他人发现、没有被他自己发现——
自欺欺人。
西奥正在欺骗自己，而西奥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所以，在那个眼神过后，西奥陷入自己的思绪黑洞里，停顿下来，甚至他自己也不敢凝视灵魂深处的那片黑暗。
在那短短的刹那里，艾曼努尔读懂了西奥，手里的摄像机镜头也读懂了西奥。
一片寂静里，也许，只有一个例外：
迈克尔-凯恩。
不仅因为迈克尔-凯恩站在镜头外面，这允许他保持放松姿态；更因为迈克尔-凯恩舞台表演经验丰富，他知道应该如何保持清醒的同时又保持在角色状态，他懂得如何掌控全场的情况下不丢失表演节奏。
那些转瞬即逝的情绪、那些欲言又止的空白，少即是多，留下遐想空间，任由旁人去填补那些想象。
落在迈克尔-凯恩眼里，苦涩和唏嘘在舌尖缓缓泛了开来——
一名优秀的演员往往能够在对手戏里注入灵魂，带动其他演员的表演，真正进入情境进入角色之中，那些情绪和表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这是比剧本本身更加具有感染力和代入感的完美合作状态。
静静地注视西奥，迈克尔-凯恩缓缓进入贾斯珀的世界，脑海里关于珍妮丝的鲜活记忆重新复苏起来。
曾经的珍妮丝是如此鲜活如此叛逆，曾经的珍妮丝依旧对世界充满希望，曾经的珍妮丝竭尽全力地追逐自己的理想……然而，那些记忆已经全部成为往事，取代而至地是被现实捆绑碾压丢进角落里遗忘。
站在摄像机后面、背对剧组人员，没有人注意到迈克尔-凯恩的眼神和表情，此时此刻所有注意力都在安森身上，迈克尔-凯恩已经在画面之外，相当于幕后工作人员。
然而，迈克尔-凯恩反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进入角色，找到自己的状态。
贾斯珀注视着西奥，深深吸了一口香烟，短暂地从自己的痛苦里挣脱出来，细细体验烟雾在肺里打转的滋味，神经稍稍麻木，这让他可以暂时忘记痛苦，似乎心满意足地沉浸在自己种植栽培出来的完美成品里。
此时，贾斯珀的视线焦点才再次聚集，注视西奥，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西奥那些情绪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脸庞和眼神隐藏其中，令人看不清楚，用微微沙哑的嗓音说到。
“伙计，我只是想讲个笑话。”
西奥愣住了。
西奥抬起头看向贾斯珀，表情、眼神微微定格。
就在那短短的刹那，错愕、懊恼、困惑、后悔等等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却在艾曼努尔试图捕捉的时候闭上眼睛，将一切探究全部封堵在了外面。
艾曼努尔一愣，演员居然闭眼，那他应该怎么办？他见鬼地应该怎么办！
短短半秒，甚至只是刹那而已，镜头里可以清晰看见，西奥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是释然也是掩盖同时还是寒暄客套。
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却能够解读出五味杂陈，一下让艾曼努尔愣住了。
然后，西奥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清澈的湛蓝里，再也看不到多余的情绪，什么都没有，只有浅浅的笑容，明明是笑容却带着戒备和疏离，习惯性地用笑容当作面具，以这样的方式表示一切都好，以这样的姿态表示不需要担心。
但那样的笑容，却令人心碎。
1822 一切安好
从走神放空到错愕懊恼再到笑容上扬，一切全部发生的短短刹那，半秒一秒的时间里，见证沧海桑田。
挣扎、拉扯、起伏。
但最后，一切安好。
小心翼翼地戴上面具，如同小丑画上油彩的笑容一般，人们只能看到咧嘴大笑的红色唇瓣上扬模样，却看不到厚厚油彩底下的真实，那些心碎和落寞、那些孤单和悲伤全部隐藏在欢快灿烂的笑容里。
正如同刚刚不合时宜的身体搞笑一样，正如同心照不宣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贾斯帕一样，是的，一切都好。
波澜不惊，却恢弘壮阔。
艾曼努尔完完全全僵硬在原地，大脑跟不上运转，全凭本能牵动，依靠摄影师的直觉行事，站在原地。
没有拉近焦距也没有改变景框，继续用中景记录。
不是特写也不是近景更没有聚焦，就只是中景而已。
潜意识里，艾曼努尔想，西奥应该不希望被别人看见，他努力假装没事，他将一切打量和窥探的视线全部往外推出去，他甚至自欺欺人地将自己封锁在记忆里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躲在一个面具背后。
所以，他也应该保持距离，站在这个位置保持安静就好，不远不近地。
正如贾斯珀一样。
“噢。”
西奥轻轻感叹了一句，眼神里、表情里、嘴角上的情绪全部如同烟雾一般消散殆尽，轻车熟路地完成掩饰。
然后，重新往后躺向沙发，张开双臂，完全放松下来，放任自己深深地陷入沙发，再次将双脚交叉地放在茶几上以略显夸张的姿势躺下来，仿佛正在地中海蔚蓝海岸的白色沙滩上享受难得假期一般。
“抱歉。继续。”
西奥似乎已经准备好享受这一切了，以度假的方式。
贾斯帕看都不想看西奥，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不，我现在不想讲了。”
西奥已经重新放松下来，用轻快的声音打趣，“不，贾斯珀，拜托。”
贾斯珀，“草。不，我不讲了。”
西奥还在调整位置，寻找一个最舒适最放松的姿势，“没事，继续。继续。”
贾斯珀偷偷瞥了西奥一眼，两个人短暂地交换一个视线，却又马上转移开来，有种互相隐瞒却又心照不宣的默契。
贾斯珀没有再继续坚持，“好吧。”
再次抽了一口香烟，贾斯珀开口往下说。
“这个人类专案小组举行晚宴，全世界所有的科学家以及德高望重的人都前来参加，他们在探讨终极秘密的理论。”
“为什么不孕了？为什么没有婴儿出生了？”
贾斯珀非常认真也非常专注，西奥也没有再继续嘲讽调侃，完全放松下来之后，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专注。
西奥微微侧着脑袋，抽离自己，置身事外，似乎非常非常期待贾斯珀的笑话，那早早做好准备大笑的表情略显夸张，甚至没有等到包袱出来，嘴角已经上扬，提前做好准备，如同百米赛跑准备抢跑一样。
“有人说是因为基因实验、伽玛射线、污染，老生常谈。”
“总之，在角落里坐着一个英国人，他一言不发，专注地吃饭……”
哈哈，哈哈哈。
“英国人”，西奥似乎已经提前察觉到笑点的存在，直接笑出声，左手依旧在撸猫，肩膀和身体线条完全放松下来，以至于笑声毫不费力地流露出来。
甚至有些太过放松。
贾斯帕瞥了西奥一眼：笑点还没有到呢，现在就开始笑？
但贾斯帕没有停顿，至少……过度捧场比不捧场好，贾斯帕的嘴角也上扬起来，似乎收到了鼓励。
“所以他们决定问他。”
“他们说，‘你说说看，为什么现在没有婴儿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