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侧头看着斯嘉丽，“狗仔狗仔狗仔，他们不应该成为你生活的全部。”
斯嘉丽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却愣住了，完全愣住了，她觉得，安森似乎看出了什么。
下意识地，斯嘉丽想询问安森是不是察觉到了，然而话语又停留在嘴边，吞咽下去，露出一抹苦笑——
那是安森，总是聪明通透总是洞察人心的安森，他看出来了，他当然看出来了。
“在你面前，我就是一本打开的书，是吧？”斯嘉丽自嘲地说了一句。
安森没有否认，“但你也没有试图掩饰，不是吗？”
斯嘉丽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我不想掩饰，我不想成为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每天在电影屏幕上扮演不同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将真实的自己层层叠叠地隐藏起来，那已经够痛苦了；结果在现实生活里还要继续表演继续演戏继续装疯卖傻假装成为另外一个不同的人，这样的生活足以令人窒息。”
“我不喜欢。不，准确来说，我痛恨它。”
“但是。”
“但是……”
话语，一股脑汹涌而出，眼看着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停了下来，满脸唏嘘。
1672 独自面对
“但是……”
停顿一下，后面是长长的沉默，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只有猎猎狂风在汹涌，但沉默之中却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些情绪的错杂和破碎，淡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到斯嘉丽自己开口打破了沉默。
“但是，展现真实，往往意味着展现软肋，将自己暴露在狗仔的镜头里，给予他们尽情攻击你的机会。”
斯嘉丽抬起头看向安森，努力坚强、努力坦然，但眼睛里的悲伤和挣扎却在苦涩的笑容里氤氲开来。
“每一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狗仔都会大肆宣扬拿来娱乐大众，他们扭曲他们污蔑他们毁谤我的一言一行，甚至捏造虚无缥缈的事情试图玷污我的名字。”
“我的痛苦。我的孤独。我的悲伤。在他们的眼里，只是用来制造爆点贩卖报纸的话题而已。”
“我主动找一个男人说话，他们说我放浪形骸；一个男人主动找我说话，他们说我勾引得他们神魂颠倒。”
“我和一个男人谈笑风生，他们说我不知廉耻；我和一个男人单独搭乘一个电梯，他们说我们天雷勾地火。”
“就连我和一个女人说话，他们也说我来者不拒男女通吃。”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愤怒控诉，只是平静而坦然地静静诉说，如同正在说童话故事般，娓娓道来的口吻里带着些许自嘲。
“我不在意，至少我试图不在意，我依旧在坚持做自己，我试图享受幸福和快乐，我试图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是……”
但是，狗仔始终阴魂不散，根本没有给斯嘉丽开口辩驳的机会，一个偏见的标签已经贴在她的脑门上。
“从十三岁开始，我就在节食，所以这七年来我都食不果腹，我几乎就要忘记黄油和食盐的滋味了。”
“在不久的将来，我的容颜不再，人们会发现我不能演戏——不，即使是现在，人们也不相信我会演戏，因为我所拥有的只有这一幅外貌而已，然后我就会如同好莱坞千千万万的女演员一样被扫进垃圾桶里。”
“最终，我就会和麦考利-卡尔金一样成为曾经红过一阵的演员，人们努力唤醒记忆，噢，就是那个在东京游荡的女孩儿，这就是全部了。”
话语，再次停顿下来，斯嘉丽微微有些出神，注视着远方的夜色，灵魂似乎在狂风里渐渐迷失了方向。
落寞和唏嘘、无助和茫然宛若潮水般汹涌而来，一个巨浪打来，卷着她的灵魂消失在无尽黑暗里。
然而，这样的脆弱也只是非常非常短暂地持续片刻，转眼展露一个笑容，收拾自己，努力坚强起来。
“我依旧在努力，我依旧在抗争，我依旧在尝试，但你知道……”
安森长长吐出一口气，“人言可畏。”
斯嘉丽看了安森一眼。
安森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苦涩之中带着些许释然，“你应该不会认为我现在仅仅享受掌声和欢呼吧？”
下意识地，斯嘉丽摇摇头，她知道不可能，只有真正进入好莱坞这个名利场里才能够看到金碧辉煌外表底下隐藏的真相。
安森，“在无尽黑暗里停留的时间久了，我们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错觉，似乎只有自己在孤军奋战，似乎只有自己在踽踽独行。”
“但你应该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在黑暗里，还有人和你一样在前行在奔跑，还有人和你一样相信梦想追逐希望。”
斯嘉丽轻轻抬起下颌，“如同你的跟踪狂一样。”
“哈哈。”安森直接笑出声，至少斯嘉丽还有开玩笑的心思，“这也是一种解读方式，世界上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唯一一个能够给予你力量继续坚持继续战斗下去的，居然是你的跟踪狂。”
一句玩笑，却让斯嘉丽愣住了。
在后来的后来，一部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作品分别登上戏剧舞台而后又改编为电视剧集，“驯鹿宝贝”，全部根据男主角兼编剧自己的亲身经历改编，讲述的就是一个籍籍无名单口相声喜剧演员在绝望之中，唯一一个孜孜不倦支持他的人却是他的跟踪狂。
在无尽的黑暗里，求生本能总是让我们做出超乎想象的事情。
“但是，斯嘉丽，你不是只有狗仔的。”安森说。
斯嘉丽愣住了。
在狂风肆虐的夜色街头里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安森，眼睛里闪烁着隐隐光芒，心脏一下一下拉扯着。
安森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行，意识到斯嘉丽落后的时候，他转过身，面对斯嘉丽，倒退着继续行走，“嘿，还记得吗，我们是朋友。”
风，依旧在肆虐，但安森的声音坚定不移地穿透过来，隐隐透露一股坚韧的力量。
安森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更何况，其实我们也没有那么悲惨，对吧？我想，我们的生活还不错，至少不需要像那些失败者一样居住在自己父母地下室里。”
斯嘉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不应该这样说，一下就伤害一大片，这样的大面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应该谨慎使用才对。”
说完，斯嘉丽越想越好笑，笑容完全绽放，前仰后翻地摇晃起来，“刚刚餐厅里那群家伙，哈哈哈。”
安森也跟着笑起来，“花生一样大小，对吧？”
斯嘉丽捧腹大笑，“他们真应该看看新闻的，千万不要招惹安森，这已经成为好莱坞狗仔的最高法则了。”
安森摇摇头，“斯嘉丽也同样不好惹，记得吗？他们最开始就是招惹你的。”
“但是，斯嘉丽，不要害怕，以后记得继续还击回去，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知道愚蠢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斯嘉丽的胸膛里流淌着汩汩暖流——
就连她的经纪人布莱恩-洛德也一直在劝她，不要和狗仔发生冲突，不要和路人发生口角，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毕竟，他们是公众人物，那些普罗大众则散落得到处都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攻击永远不会停止。
但斯嘉丽始终相信，忍气吞声只会让那些家伙变本加厉，她应该挺身而出，她应该正面还击。
现在，安森也这样认为。
斯嘉丽微微挺直腰杆，“继续堂堂正正，对吧？”
安森轻轻颌首，“我们永远不需要为做真实的自己而抱歉。”
风声，在耳膜之上激荡，斯嘉丽站在原地。注视着安森那个高大的身影，嘴角的笑容终于毫无负担地上扬起来，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1673 更进一步
哈。
斯嘉丽看着安森，笑声汹涌，再也控制不住。
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里翻滚。
那明朗的笑声让安森略显无奈，摊开双手，“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吗？所以，心灵鸡汤味道太浓了？还是这里不适合心灵鸡汤时间？”
那模样，让斯嘉丽笑得更加开心了，“不，仅仅只是因为开心而已。开心有人愿意对我说这样的话。”
斯嘉丽看着安森，眼睛明亮，“谢谢。”
似乎重新找回了自信，再次恢复一贯落落大方的模样，即使在黑夜里，这样的斯嘉丽也依旧在闪闪发光。
安森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上扬起来，“如果感谢的话，那就答应客串邀请。”
斯嘉丽张开嘴巴，满脸错愕的表情，“啊，原来这才是真实目的吗？安森-伍德，狐狸尾巴漏出来了吧？”
安森却不介意，“欢迎来到好莱坞，现在再知道了吧，在这巴掌大小的地方，没有真正的朋友。”
“看，我知道只是小角色，戏份不多，但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能够加盟，为我们剧组带来一些希望。”
斯嘉丽流露出思索的表情，“两部作品，你个人倾向于我加盟哪一个呢？”
安森，“你的选择，百分之百你的选择，不管哪个项目，你的加盟都能够帮大忙，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斯嘉丽，“噢，这样的话，我就为难了。”
安森，“斯嘉丽-约翰逊，欢迎回来，看到你现在还有精神开玩笑吐槽，我就心满意足了，今晚总算是没有瞎忙活。”
在斯嘉丽爽朗的笑声里，安森也跟着笑出声。
“看，两个项目都有自己的色彩。”
“‘宿醉’，轻松一些、欢快一些，我相信拍摄现场应该会充满笑声，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放大你的魅力，让观众为这个角色着迷，反其道而行地把刻板印象放大，然后在电影的框架里，颠覆观众的认知。”
“‘人类之子’，则充满不确定性，你可以说是挑战，也可以说是冒险。题材本身就严肃一些，从角色到剧情都会压抑一些，你可能需要抛弃目前为止对角色的理解，为角色注入不同的领悟，彻底改变。”
斯嘉丽笑了，“不不不，我不需要这些场面话。拜托，安森，来一些真心话。”
安森略显无奈，因为他所说的确实都是真心话——
他相信，选择权应该在斯嘉丽手里，两个项目各有优劣，即使建议，也应该是她经纪人的专业工作。
斯嘉丽，“来吧，以朋友的身份给予一些意见，不是制作人。”
安森，“朋友？”
斯嘉丽，“对，朋友。”
安森想了想，“‘人类之子’。”
斯嘉丽略显意外，“噢，为什么？”
安森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整理了一下思绪。
“今晚你询问我，什么时候改变、什么时候突破，最为恰当，我认为没有正确答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实话，即使是现在，我依旧坚持这样的说法。”
“我相信，你现在也感觉到了压力和困顿，这就说明潜意识里，你已经察觉危机，与其继续犹豫不决哼哼唧唧，不如趁着现在拥有勇气的时候正面突破，否则，等待观众已经形成刻板印象的时候已经迟了。”
斯嘉丽，“那为什么是‘人类之子’呢？”
安森，“‘宿醉’还是在舒适圈里，整体的突破和挑战有限，这可以看作一次温和的尝试，无伤大雅地转变。”
“如果你希望潜移默化地慢慢改变形象，这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但我们都知道，没有颠覆性的话，就没有冲击力，无法真正根本性地撼动刻板印象，所以好莱坞经纪人总是建议演员挑战尺度。”
“特别是童星，麦考利-卡尔金、德鲁-巴里摩尔、林赛-洛翰等等等等，果露、尺度、血浆，这似乎成为宣告自己成年以及转型的唯一方式，但这样的B级电影路线成功率非常低，反而可能走入另外一个极致。”
斯嘉丽敏锐地抓住重点，“朱迪-福斯特就不是。”
朱迪-福斯特依靠“出租车司机”横空出世的时候，年仅十四岁。
安森，“是，也不是。”
“朱迪依靠‘暴劫梨花’完成转型，年仅二十六岁登顶奥斯卡影后，表面看起来，她是依靠演技打破枷锁的，但事实上，‘暴劫梨花’这部电影里，她的角色同样在尺度方面挑战观众的神经。”
“暴劫梨花”里，朱迪扮演一位在酒吧里酒醉之后遭遇群体侵犯的女孩，她不是完美受害者，但不代表那些罪犯就可以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
“所以，如果你想冲破枷锁的话，‘人类之子’更加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