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
“吾神在看什么?”
“……在看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
陆长生没有隐瞒。在回声谷这种地方,遮掩反而会起反作用。
雷克斯的手握紧了剑柄,灰色的眼珠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但雾气依旧翻涌,怨灵依旧徘徊,什么异常也没有。
“是回声谷的影响?”雷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主教说过,这里会让人产生幻觉——”
“有可能。”
眼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已经消散,陆长生并没有告诉雷克斯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
他点了点头,附和了一下雷克斯的话。
“有可能。”
陆长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附和了一句。
“吾神,还要继续深入吗?”雷克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来都来了。”
陆长生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话。
他抬脚继续向前,步伐没有丝毫迟疑。雷克斯咬了咬牙,握紧巨剑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谷道继续下行。
地势越来越陡峭,两侧的岩壁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向内弯曲,像是两扇正在缓慢合拢的巨门。
头顶的天空正在被挤压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细沙,铺满了骨灰般的灰白色粉末。
每走一步,粉末就会扬起一小片,在雾气中悬浮很久才缓缓落下。
他们已经走了太深了。
谷道在前方骤然开阔,像是有人在山体内部挖出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穹顶空间。
头顶看不到顶,只有翻涌的雾气和无尽的黑暗。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由灰白色粉末铺成的地面。
而正前方——
陆长生停下了脚步。
雷克斯也停下了。
因为前方十步之外,空气本身正在撕裂。
一道垂直的、从地面延伸到头顶雾气的裂缝,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现实这张画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裂缝的边缘不断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伤口,正在试图愈合,但每一次将要合拢的时候,又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重新撕开。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东西。
而是一种……感觉。
陆长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混乱。
无尽的混乱。
无数个时间点、无数个空间坐标、无数个“可能”和“不可能”在这里交织、碰撞、湮灭、重生。
陆长生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这是——
“时间裂缝。”
原本他就怀疑这个副本“西西弗斯”就有着无尽的痛苦轮回的含义,没有想到,竟然在回声谷里面看到了时间的裂缝。
这四个字从陆长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见过不少诡异的东西,但时间不一样。
时间是规则的根基。是因果的骨架。是所有“正常”之所以正常的底层逻辑。
当时间本身出现裂缝的时候,意味着这地方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吾神……”雷克斯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看不到您了。”
陆长生猛地转头。
雷克斯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能看到骑士长的银灰色板甲,能看到那把古铜色大剑,甚至能看到盔甲上每一道划痕和凹坑。
但雷克斯看不到他。
因为光线在经过两人之间的这段距离时,发生了扭曲。
光线无法跨越那个断层,就像人无法跨越一道无限深的峡谷。
“往左走三步。”陆长生说。
雷克斯照做。
扭曲消失了。骑士长的脸重新出现在陆长生的视野里,满是冷汗,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
“吾神,我刚刚感觉自己被人从世界里抹掉了。”
“你没被抹掉。”陆长生说,“你只是被时间裂缝的边缘扫了一下。就像站在河边,被浪花溅到了一点。”
雷克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陆长生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道裂缝。
这道时空裂缝,恐怕就是回声谷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主要原因。
“雷克斯。”陆长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石头里的铁钉,“站在原地,不要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迈出一步。”
“遵命。”
雷克斯的回答简洁有力。他把巨剑插进脚下的粉末里,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像一个真正的、等待命令的骑士。
陆长生收回视线,从系统的背包里取出罗盘。
这个罗盘是他从副本系统商城花费积分兑换的,青铜质地,盘面刻着天干地支、八卦九宫。
此刻,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
陆长生盯着罗盘看了三秒,然后抬手,在盘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定。”
灵气从指尖灌入罗盘。
指针猛地一颤,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的、吃力的方式摆动,像是有人在泥沼里艰难跋涉。最终,它停在了一个位置——
正北偏西十五度。
陆长生抬头,顺着指针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裂缝的左下角,距离地面约一人的高度。在那个位置,岩壁上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他抬手,触摸那块岩石。
温热。
和谷口那些长着“血管”的石头一样温热。
而且有脉搏。
一下,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活的?”陆长生皱眉,指尖在岩石表面缓缓划过。
触感不对。
不是石头的坚硬,更像是……凝固的树脂?或者某种已经干涸的胶状物?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一层细小的粉末脱落,露出下面的颜色——
不是灰色。
是肉色。
略带粉红的、近似人类皮肤的肉色。
陆长生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大了力度,将表面的灰白色粉末一层一层地刮掉。
雷克斯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在他的视野里,陆长生正在对一块岩石“动手”,而那块岩石,在陆长生的触摸下——开始变形。
不,不是变形。
是……露出真容。
当最后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被刮去,岩石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一只人手。
一只从岩壁中伸出的、保持着向前抓握姿态的、完整的人手。
皮肤是苍白的,带着病态的蜡黄色。五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嵌在岩壁里,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指甲很干净,修剪得很整齐。
手腕以下的部分,全部埋在岩壁里,看不到来源。
陆长生沉默地看着这只手。
然后他抬头,看向手背上方的岩壁。
那里有一行字。
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但边缘已经模糊,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若有人看见这东西,说明我已经失败了。请代我完成。”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这一行字,像是一个在绝望中写下遗书的人,试图把自己未竟的使命,托付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后来者。
竟然能有人走到这里......
陆长生眼神中带着一丝敬意。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手,从背包里取出全部的符纸和朱砂。
没有时间感慨了。
他需要一个法阵,一个能够屏蔽时间裂缝影响的法阵。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风水阵法,而是——一种结合了道家符箓与空间几何学的、他自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