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怨灵没有阻拦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像两排列队的送葬者,又像是一本本被翻开却无人能读懂的史书。
又走了大约三百步,地势开始明显下降。
谷道变得陡峭,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有机物上。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
雷克斯的呼吸声再次变得粗重。
“吾神……”他的声音开始出现颤音,“这个味道……它在往盔甲里面渗……我的皮肤……感觉有点痒……”
陆长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雷克斯。
骑士长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处,皮肤上出现了几个极淡的灰色斑点。
不大,像是针尖大小,颜色也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陆长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灰斑。
和那些矿工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之前进过回声谷?”陆长生问。
“没有。”雷克斯摇头,“这是第一次。按照教会的律法,骑士长只有在神亲自下达命令的情况下才能进入回声谷。”
“那你身上的灰斑——以前就有吗?”
雷克斯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灰色斑点,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从来没有得过这种病。”
“现在你得了。”
陆长生的语气平静,但雷克斯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底部一路蹿上后脑勺。
“吾神……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回声谷里的东西,正在改变你。”
陆长生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张符纸,手指翻飞,快速折成一个复杂的形状——是雷克斯看不懂的纹路。
“拿着。”陆长生把折好的符纸递过去,“放在盔甲内衬贴近心口的位置,不要弄丢。”
雷克斯接过那张折叠得严丝合缝的黄色纸片,入手微烫,像是刚从阳光下拿起来的一样。
“吾神,这是——”
“护身符。”陆长生简洁地回答,“能暂时阻断那种东西对你的侵蚀。但不能完全根除,回去之后需要配合药剂外敷。”
雷克斯没有再问,手脚麻利地将符纸塞进内衬,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小片温暖的触感。
斑点的蔓延,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继续走。”
陆长生转身,继续向下。
地势越来越陡,谷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大量的雕刻。
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祈祷文和粗糙的图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浮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在雾气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陆长生停下来,仔细端详最近的一幅。
那是一幅巨大的叙事浮雕,雕刻手法粗犷而有力,线条深刻,带着某种原始的美感。
第一组画面:一群人从一片废墟中走出,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朝着远方一座高耸的山峰跋涉。
第二组画面:他们到达了山脚下,开始凿石、伐木、建造。画面中出现了一座建筑——不,不是建筑,是祭坛。一座巨大的、由巨石垒成的祭坛,形状和教堂地下那座一模一样。
第三组画面:祭坛建成了。一群人跪在祭坛前,仰望着天空。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圆形,像是太阳,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圆形的光芒照耀着祭坛,照耀着那些人。
第四组画面:圆形开始变化。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圆,而是……裂开了。从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无数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线条,像是触手,又像是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笼罩了整个祭坛,笼罩了所有人。
第五组画面:那些人倒下了。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变形成某种介于人与物之间的形态。有的人变成了石头,有的人变成了树,有的人变成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地上的一滩痕迹。
第六组画面:圆形消失了。祭坛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群新的、衣着不同的人,跪在原地,朝着祭坛朝拜,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
然后——画面重复了。
从第一组到第六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每一轮循环中,人的衣着都在变化,从最古老的粗麻布,到后来的毛呢,到近几百年的棉布。
陆长生盯着这组浮雕,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拼合。
这不是“历史”。
这是“周期”。
黑水镇的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人来到这里,建造祭坛,召唤那个东西,然后被吞噬。然后新的人来,朝拜那座已经空了的祭坛,重复同样的错误。
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石头滚下来,再推,再滚。
一圈,又一圈。
“吾神……”雷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安,“这些画……我从来没有在教会的任何记载里看到过。”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看到。”
“谁?”
陆长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向更深处——雾气缭绕的谷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
不是门。
是祭坛。
和教堂地下一模一样的祭坛。
但更大,更古老,更……
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是雾气中的呢喃,不是怨灵的哭泣。
是一个清晰的、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跟他打招呼——
“你终于来了。”
陆长生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十几步外。
他穿着和陆长生一模一样的白金色长袍,戴着同样的荆棘纹章,同样华丽而沉重。
他的面容——
和陆长生长得一模一样。
第194章 我是上一个你
年轻一些。
更年轻,更温和,笑容像是春风拂面,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但他看着陆长生的眼神,却让陆长生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不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曾经穿过的旧衣服的眼神。
带着怀念,带着一丝温情,但归根结底——
是在看一件用过的东西。
“你是谁?”陆长生问。
那个男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
“你不知道吗?”
他迈步向前,穿过层层怨灵,穿过浓雾,像是穿过不存在的东西。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毕竟——”
他在三步外停下,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
“我是你。”
“你也是我。”
“我们都——”
他的目光越过陆长生,落在那座古老的祭坛上,落在祭坛顶部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是西西弗斯的羔羊。”
陆长生猛地看向一旁的雷克斯,但雷克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对突然出现的人影毫无察觉。
“他看不到的,只有你能看的到。”那个男人笑起来,声音轻柔得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一张符纸,灵气在指尖蓄势待发。
“别紧张。”那个男人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害你的。”
他偏过头,看着陆长生的侧脸,目光变得柔软。
“我是来救你的。”
“毕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如果连我都放弃你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救你了。”
“因为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他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是上一个你。”
——
“吾神......吾神?”
在雷克斯的视角,陆长生依旧往前走,但是却有些魂不守舍。
雷克斯不由得有些担忧。
“没事。”
陆长生摆了摆手,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雾气中的男人——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穿着同一件白金色长袍的“上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