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走到近前的时候,推车汉子肩头一滑,整辆板车又往沟里歪了两寸,碎砖哗啦啦又掉了一堆。
底下那孩子吓得直朝一边躲,险些被砖头砸到手背。
汉子骂了一声。
陈九源快步走上前去,双手搭在车板侧面的木框上,往上顶了一把。
推车汉子一愣,扭头看了他一眼。
"别愣着,一起使劲。"陈九源说。
汉子来不及客气,把腰一沉,两个人同时发力。
板车的左轮从沟沿里弹了出来,车身正了过来,碎砖头在筐里晃了几晃稳住了。
那孩子从沟底下爬出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嘴里嘶嘶地抽气。
"多谢先生!"汉子直起腰来抹了把汗,上下打量陈九源,"嚯,您穿这身长衫推砖,不怕弄脏了?"
陈九源低头看了看袖口,果然沾了一层灰白的砖粉,他拍了拍。
"碎砖头往哪送?"他随口问了一句。
"城寨北面那条巷子,拆了间铺子要重盖,这都第三趟了。"
汉子一边说一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砖往筐里捡。
那孩子也蹲下来帮忙捡,嘴里嘟嘟囔囔嫌路上的沟太多。
"沟是旧的排水渠,好几年没人修了。"旁边的老妇人插了句嘴。
她看陈九源穿得齐整、拎着东西,便多问了句:"先生是从外头回来的?"
"嗯,九龙塘那边。"
"九龙塘?那边阔气。"老妇人啧啧两声,拎着竹篮子走了。
推车汉子把散落的砖头全捡回筐里,冲陈九源抱了抱拳:
"回头您要是修宅子用砖,找城北板车行姓马的,便宜给您算!"
说完一使劲,推着板车吱吱嘎嘎往前走了,那孩子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撒腿追上了他爹。
陈九源站在原地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泥水匠出身。
被这么一提醒,沈怀安的话再次在耳畔盘旋——他父亲是泥水匠出身,手艺好,自家的宅子亲手建的。
一个手艺好的泥水匠,亲手建了自家的宅子,亲手在地基底下埋了镇物,又亲手往妻子的命脉里灌了精血封印。
这个人做封印的时候,用的到底是匠人的手法,还是别的什么?
匠门里的土法,他不是没见过。
当初上鲁班堂讨教时,坐馆萧伯亲口说过一句话——"匠门有阴阳活,阳的上得了台面,阴的见不得光。"
阴活。
压胜、镇物、厌胜,以及种种不入正典的手段。
陈九源搓了搓手掌上的砖灰,继续往城寨里走。
回到棺材巷已是傍晚。
巷子里的光线暗了大半截。
老刘的寿衣铺已经上了门板,透过门板缝隙能看到里头还亮着一盏煤油灯。
陈九源经过的时候听见老刘在里面打了个哈欠,没有出来。
风水堂的锁开了,门推进去,聚气阵的暖意从脚底渗上来,缠了半天的紧绷稍稍松快了些。
陈九源在八仙桌旁坐下来,缓了几息,然后起身从里屋床头柜上取出《鲁班经》残卷。
翻开的时候他直接跳过了前面关于斗拱和榫卯的章节。
他要找的是后半部分——关于"镇宅物"与"压胜术"的篇章。
残卷的后半部分纸质差,虫蛀过多处,字迹模糊,陈九源将煤油灯拨亮了一些,一页一页地翻。
"压胜"就是匠人在建造房屋时,利用某些特殊物件或手法来镇压邪气、安定宅基。
最常见的做法是在地基里埋镇物——铜钱、瓷瓶、符令、甚至刻了特定纹样的石头。
但这些是正路子。
陈九源要找的不在正路子里。
他翻过第二十九页、第三十页,继续往后翻。
三十一页记载的是"安门符"的画法和使用禁忌;三十二页是关于上梁吉日择选的口诀;三十三页和三十四页连在一起,讲的是地基开挖时的祭祀仪式。
三十五页被虫蛀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字和一截线描的人形图谱,看不出原来的内容。
三十六页是一段关于"井中镇物"的短文,讲的是挖井时遇到地下阴气涌出该如何处置。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上半截记载的还是常规的镇宅内容,但下半截——
页面左侧有一整段用更细的毛笔抄录的文字,字迹和正文不同,墨色偏褐,是后人补录上去的,纸面上还残留着隐约的指纹印痕。
文字写道:
"……凡匠人遇宅中异祟难镇,符箓不达、法器无应者,有以自身血肉精元替代材料,强行构筑封禁之法。此法不入正统,亦非师门所传,乃穷途末路之际的暴烈手段。施术者需取心头血涂于镇物之上,以己身阳寿灌注封禁壁垒。血肉化砖,心血作浆。效果粗糙而短,然因灌注了施术者全部心血,短期之内极其有效。"
"……施术者必折寿。若封禁对象为宅基邪气,折三至五年;若封禁对象为活人体内之邪——"
陈九源的指尖压在这一行字上没有移开。
"——以不通术法之凡人行此事,消耗之量足以折去十年以上之阳寿,施术者事后精血枯竭、筋骨萎缩,重者神智昏聩、形同枯木,不数年便油尽灯枯。"
最后一句话的字迹比前文更潦草:
"此法不载于正典,唯匠门中口口相传,称之为——以身代砖。"
陈九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的内容更短,只记载了一种与"以身代砖"配合使用的辅助手法——"移病咒"。
文字极简,只有三行:
"取病人之衣物贴身之物烧灰,和以匠人心头血三滴,抹于中转之人额心。病气循血气而迁,从病人体内移出,经中转之人暂存,再由匠人引入死物封存。中转之人承受病气时日不可过长,否则病气入骨,中转者反受其害。"
三行字后面还有一句注释,字迹更小:
"若匠人力竭无法将中转之人体内病气引入死物,则病气残留于中转者体内,年深日久,中转者自身亦成病体。此为移病之法最大凶险,非迫不得已,切勿轻用。"
陈九源将这一页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他没有合上书,而是将残卷平摊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压在"移病咒"那三行字的起始处,左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
书上写的是通用的匠门土法。
"移病咒"说的是"抹于中转之人额心",属外敷,接触的是皮肤表面。
而陈九源在太师母体内感知到的精血封印,不在皮肤表面,不在肌理浅层,它扎在任督交汇处的脉壁上,嵌入了经脉命宫的交叉节点。
是灌进去的。
从体表到经脉命宫交叉节点,隔着肌肉、筋膜、血管、经络通道,一个凡人匠人要把精血渡到那个深度且不伤经络,书上的三行字完全不够用。
"移病咒"只是一个框架,一个最粗糙的原理。
沈老太爷在这个框架上做了远超匠门土法范畴的改动。
一个不通术法的泥水匠,是谁教他这样改的?
陈九源睁开眼,起身将残卷推到桌角,拿出午后重新包好的杏仁饼。
腹中早已空空,他将饼一扫而空,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
嘴里嚼着饼馅,脑子里却没有停。
"以身代砖"的方向是对的。
沈老太爷用的肯定是匠门一脉的东西——精血灌注的粗糙手法、不讲章法的封锁结构、以及折寿十年以上的代价,全都对得上。
但他做的比书上写的复杂得多。
陈九源将杏仁饼的最后一块咽下去,然后将《鲁班经》残卷重新翻到"移病咒"那一页——
病气循血气而迁,从病人体内移出,经中转之人暂存,再由匠人引入死物封存。
陈九源脑子里浮现出方才在沈宅回廊走过的每一步。
沈怀安的话——
"三妈姓方,进门最晚,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
"三妈没有生养,一个孩子都没有。"
"先生,三妈进门的头几年身子还好,后来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二十五六年前进门,进门头几年身子还好,后来一年不如一年。
所有的线头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陈九源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将翻涌的念头硬生生刹住了。
逻辑通,时间线通,症状通,气息通。
但眼下全是推测,没有一条得到过三太太本人的印证,没有搭过她的脉,没有感知过她体内病气的具体形态。
三太太方氏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中转之人——刘氏知不知道?沈氏兄弟知不知道?
如果沈老太爷当年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就只有三太太自己清楚。
如果他告诉了人,那最可能告诉的是正室太师母。
太师母知不知道自己体内的伏邪是怎么被封住的?她翻看《地藏经》,看的是果报与偿还?
还有太师母半夜呢喃亡夫小名时说的那句话——
"阿根,墙你砌得歪了,把那块砖拆下来,重砌。"
砌得歪了。
如果她知道丈夫当年把三太太当成了中转的那块"砖",而这块"砖"如今也在一天天坏下去——
陈九源从桌上拿起那支蘸了墨的细毫笔,在"中转之人"四个字的右侧空白处,极轻极细地点了一个墨点。
他将笔搁回朱砂盒旁边,合上残卷,靠回太师椅上。
现在摆在面前的路分成了两条。
一条向内:备齐东西、择日再去沈宅,亲手搭三太太的脉,验证推测,同时彻底勘验地底封存物。
一条向外:找匠门的活人问清楚"以身代砖"的细节,搞明白沈老太爷当年到底是从谁那里学来的这套改良过的土法。
鲁班堂那头,萧伯跟他的交情够,但萧伯一辈子做阳活,阴活的东西未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