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38节

  良久,陈九源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好。"

  不追问,不勉强,不试探。

  刘氏暗自轻轻呼了口气,随即将棉帕子叠好搭在臂弯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前堂的茶还热着。"

  回到前堂。

  沈怀德已经在太师椅旁把新茶泡好了,昌伯端着托盘在旁边候着,四个人再次在八仙桌旁落座。

  沈怀德坐主位那侧,沈怀安在陈九源旁边侧坐。

  刘氏进门之后先走到沈怀德身边,用左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沈怀德的嘴本来已经张开了,他的表情写着一串急不可耐的追问,但被刘氏那一碰之后,嘴闭上了,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双手搁回了膝头。

  陈九源将这些收在眼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大公子。"

  沈怀德立刻坐正了。

  "先生请讲。"

  "令堂这个病,能治但又不好治。"陈九源将茶碗搁在桌面上。

  前堂里安静了。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怀德问,声音发紧。

  "太师母的体虚是真的,气血亏损也是真的,但这些只是面上的症候。"陈九源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眼下他不能把搭脉时感知到的伏邪细节全盘托出,太多了。

  伏邪的性质、封印的来历、那缕男人精血的身份……这些信息一股脑倒给沈家人,不是解惑,是添乱。

  更何况,二楼三太太那头的情况他还没有亲眼看到,卧房床底地基下的封存物也没有实际勘验过。

  此刻下的判断都只是基于气机感知的初步推测,若是说错了半分,涉及的是一个亡者二十多年前做的事情。

  不能轻率。

  "前次来的那位道爷,应当也摸到了一点东西。"陈九源换了个角度。"不过他没能看全,所以走了。"

  闻言,沈怀德的脸色又变了变。

  那个道爷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全家人心里七上八下了好些天。

  "那我母亲的病症该如何医治?"

  "我需要备一些东西,择个日子再来。"陈九源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今天先看到这里。"

  沈怀德的嘴张开了,后面的话已经顶到了牙齿上。

  刘氏的左手又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沈怀德将那口气咽下去了。

  "那……先生慢走。"他也站起来。

  "怀安,代我送送陈先生。"

  刘氏这时候开口了:"先生,诊金....."

  "大嫂。"陈九源转过头来看她。

  "今天只是看了个大概,还没治,等我下回来把事情办了,再谈钱不迟。"

  顿了下,他补了句:"您放心,看不了的病我不会接,接了的不虚报,来时说过的话,现在也一样。"

  话音落下,刘氏看了他一会。

  然后她转身对昌伯说了句:"去厨房拿一包咸蛋,再添两斤今年的新茶。"

  昌伯应了声,小跑着去了。

  陈九源正要推辞,刘氏已经抬起右手虚虚往下压了压。

  "太师母交代的,先生上门,空手打发出去,我们做晚辈的没脸见人,不是诊金,是个意思,先生拿着。"

  陈九源看了看她,没有再推。

  昌伯很快从厨房那边风一样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和一个纸包。

  布包里头是六个用稻草裹严实了的咸蛋,纸包则装着二两铁观音。

  "陈先生!请您拿好!"

  昌伯弯着腰递过来的时候脸上既有感激也有焦急,嘴唇动了好几下,欲言又止。

  陈九源冲他点了点头:"昌伯辛苦了。"

  昌伯的嘴又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出口。

  沈怀安送陈九源出了大门。

  两人在门楼底下站了片刻,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沈怀安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旁边没有人之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陈先生,我母亲她到底怎么了?"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里满是焦灼,还有一丝不愿意在大哥和大嫂面前流露出来的东西——

  面对至亲受难却无能为力的那种。

  "沈二公子,你大哥提过,太师母有时候会说些旁人听来不着边际的话。"陈九源转过话头。

  "你们方才提到过,她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

  沈怀安沉默了几息。

  "有过。"他的声音更低了。

  "有一回,半夜丫鬟来叫我,说太太又起来了,我赶到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对着墙角的方向说话。"

  "说什么?"

  "她叫我爹的小名。"

  陈九源的目光动了一下。

  "不是叫老爷,是叫阿根。"

  "她说......."沈怀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说:阿根,墙你砌得歪了,把那块砖拆下来,重砌。"

  陈九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太师母在半夜的呓语里喊着亡夫的小名,说的却不是思念、不是安慰,而是嫌他活干得不好。

  陈九源的心头重重一沉。

  "我知道了。"陈九源说。"二公子,令堂的事容我备齐东西再来。"

  他微微拱了拱手。

  沈怀安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站在门楼底下目送。

  陈九源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在那棵老榕树底下停了一停。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沈宅。

第266章 离大谱!好好看看什么是移病咒

  陈九源离开沈宅后没有再叫黄包车代步,刻意让自己多走会好好把沈家的见闻捋一遍。

  从岔路口到青石板大路这段路不长,两侧的细叶榕遮出一片连绵的荫凉。

  他顺着荫凉往城寨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两道封印。

  地基底下那道厚实稳当,精血灌注量足,手法虽然粗到不成体统,但沉得住力道——

  应该是一个身体状况尚可的人做的。

  太师母体内的封印则截然不同。

  精血更精纯,结构比地基那层更细致,但厚度薄得多,薄到如今已经衰减到了原强度的一成以下。

  此人施展封锁印记的时候,身体怕是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而青铜镜给出的解析:心血精元印记封锁,耗寿十年至十五年。

  就连自己目前大成鬼医的修为,要在不伤经络的前提下将精血渡入命脉交叉点,都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

  假设两道封印都是沈老太爷留下的,那他一个没有气机护体的凡人,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那个始终悬在心头的问题——回廊拐角处,二楼三太太房间飘下来的气息。

  那缕气息与太师母体内伏邪的频率同源,不同质但同源。

  陈九源一边走一边将这些线头拉出来摆在脑子里,视线扫过路两侧渐渐稀疏的榕树和青砖围墙。

  出了九龙塘那片规整的宅院区域,路况便差了下来。

  青石板路到了尽头接上一条黄泥马路,路面被昨天的大雨冲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沟,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马路两侧是成片的菜地。

  白菜、芥菜、番薯藤交错着长在低矮的田垄上,几个戴着竹笠的农妇弯腰在地里拔草,竹篮子搁在田埂上,远处有牛在犁地,牛铃铛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已经挂到了西边围墙的矮树梢上,陈九源经过一处田埂尽头的时候,注意到路边竖着一根半人高的灰色石碑。

  碑面朝路,上面刻着"BOUNDARY OF NEW TERRITORIES"几个洋文字母。

  碑体被野草遮了大半,字迹已经风化模糊。

  新界界碑。

  这是当年英国人在中英边界勘界时留下的,标记着租借地的范围。

  陈九源在界碑前停了两步,望气术展开,稍微扫了一眼碑面上残存的年份刻痕——

  1899,距今十二年前。

  望气术视野下,碑面上的殖民地官气已经很弱了,而且碑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不知是哪个过路人拿石头蹭的,使得"BOUNDARY"的头两个字母几乎看不清了。

  他敛回望气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黄泥路重新接上了城寨外围那条石板路。

  石板路比黄泥马路窄了不少,表面磨得光滑,路两旁的排水明沟年久失修,沟底淤着黑泥和烂菜叶。

  此时,前头的路堵了大半,一辆满载着碎砖头的板车歪在路中央,左边的车轮陷进了排水沟的沟沿里,车板倾斜着,碎砖头已经滑落了小半筐在地上。

  推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光着上半截身子,正弓着腰拿肩膀顶车板,脸憋得通红,脚下的草鞋在碎砖渣上直打滑。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路过的老妇人,拎着竹篮子,嘴巴张着在那喊"小心小心"。

  另一个是个十二三岁的瘦猴孩子,应该是推车汉子的儿子,正蹲在沟沿底下往外扒砖头,想把车轮底下腾出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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