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桌面上的三枚铜仙,放入木匣后暗自笑了笑。
九源风水堂今天正式复业,到此刻为止,进账功德数点,铜仙数枚,鸡蛋两枚,倒也算不上冷清。
陈九源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他打算小憩片刻,不过他并不知道,严老头口中那两个昨天傍晚出现在城寨东区的生面孔,已然对陈九源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后回了主家汇报。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在这一天半的时间里做出的每一步决定,都要从前天深夜说起。
第258章 罗便臣道三十七号
香江岛西半山,罗便臣道三十七号,赵家大宅。
赵宅坐落在半山腰一处缓坡平台上,外围青砖高墙,院门两侧各立一座青石鼓墩。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紫檀匾额,其上"敦厚传家"四字是出自前清一位佛山翰林的手书,笔力遒劲,墨色经年未褪。
从外围看去是整齐的英式红砖洋楼,骑楼回廊环绕,南面带一座铸铁栏杆的露台。
迈过大门,内里另有格局,中庭天井引光纳气,堂前供着从佛山祖宅运来的铜炉和紫檀条案,几棵罗汉松修剪得方正齐整。
这处宅院四年前由赵廷翰亲自选定,彼时香江地产行情疯涨,罗便臣道上的地皮被几家英资银行和华商巨贾瓜分殆尽,赵廷翰没有动用广东和南洋方面的老关系出面争抢,而是通过一个退休的法国船务经纪人私下接手了这栋洋楼,过户文件走的是怡和洋行的代持账户,连邻里都不清楚真正的买主是谁。
赵家从佛山举家南迁香江,不过四年光景。
赵廷翰年轻时跑过南洋二十余年,做过矿山、橡胶园和航运生意,手里攒下的家底远不止表面上这栋洋楼,南洋各埠(棉兰、巴达维亚、曼谷、槟城)至今仍有赵家的代理人和暗股。
但迁来香江之后,赵廷翰立了家规:不露富,尽量不与半山上那些洋行大班和华商买办攀交情。
并非赵廷翰生性孤僻,实在是他的身体撑不住....
此时正值半山罗公馆发生火情的次日傍晚。
赵宅后院西厢房,窗帘半合,暮色透进来灰沉沉的。
屋里弥漫着药味,苦参、当归和鹿角霜掺在一起的气雾,从角落里的青花药炉口持续冒出。
赵廷翰半靠在紫檀拔步床的靠枕上。
他今年五十三岁,面容削瘦,双鬓斑白,嘴唇泛着淡淡乌青,靠着不动的时候,胸口偶尔会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气音。
而旁侧的管事老何则守在床榻边上,他跟了赵家二十几年,从佛山老宅一直跟到香江,做事最是仔细。
这一天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每隔一个时辰便探一次鼻息和脉搏,直到方才终于等来了动静。
见赵廷翰缓缓睁开了眼,老何悬着的心落了下去,连忙端过一碗温好的花旗参鸡汤。
"老爷,先喝口热汤,胃里垫着些再说话。"
赵廷翰没有推辞,接过碗,喝了大半,参汤入胃,冰凉了一整天的四肢才有了几分暖意。
他放下碗,第一句话问的便是外出的赵雪兰情况:"小姐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老何连忙答道。
"昨夜八点出头就回来了,没见伤,精神头也还好,刘妈和阿乐也都安全。"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小姐昨夜一直守在您床前,今天白天困得撑不住了,刘妈催了好几回,午后才回房歇了一阵。"
"外头什么情形?"
老何犹豫了一下,低声应道:"今早天一亮,半山上到处都是洋人的军警。"
"罗公馆那边封了路,印度差佬和巡逻的英兵把盘山道堵的密实,隔壁黄家的阿妈出门买菜都被拦着盘问了半天,我派阿乐出去绕了一圈,听周围几家的佣人说,昨夜罗公馆着了大火,烧塌了大半,洋人的消防车来了三辆都没压住,里头好像……烧死了人。"
赵廷翰听完,靠着枕头沉默了片刻。
"去请小姐过来。"
"好的,老爷。”
七八分钟后,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轻且稳。
赵雪兰推门进屋,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棉布旗袍,双麻花辫搭在肩前,面容清冷,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尚未消退的疲色,手里端着一碗颜色深褐的药汤。
"爹,您醒了。"
她径直走到床沿的矮凳上坐下来,将药碗递到赵廷翰面前。
"这是刘妈按方子新煎的,里面加了那位陈先生给的深海夜明砂,研成细末兑进去的,火候刘妈亲自看的,我在旁边盯着温度和时辰,严格按您定的比例来。"
赵廷翰接过碗,抬眼看了女儿一下,随即将药碗凑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一瞬,他整个人微微一振,药劲起效很快,一下子就涌入胸口经年淤滞的气脉,心脉积压多年的阴寒隐隐被逼退了几分。
十数息之后,赵廷翰的面色浮现出淡淡红润,呼吸也平顺了不少。
"确实管用。"赵廷翰将空碗递还,声音比方才有了些力气,"幸亏你从海草街带回了这夜明砂,有了这味药引中和,至少一两年之内病情不至于恶化。"
赵雪兰接过碗放在方几上,父亲的话她听在心里,只悲伤得暗自叹气:一两年,不是痊愈,只是续命。
赵廷翰察觉到了女儿的哀伤眼神,歇了几息,缓过一口气,主动开口:
"兰儿,你做的事已经够多了,要是没有你及时带回这味药,恐怕为父早已....."
似乎是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这般说,赵廷翰转而说道:"可惜当日让药给你的先生没来做客,为父应当当面谢谢人家。"
赵雪兰接口道:"嗯,我留了名帖给他,请他有空来赵府坐坐,我想着他既然识货又肯出手相助,日后或许还能再请教,只不过....."
赵廷翰自是不知赵雪兰想说的陈先生便是昨夜遇到之人,以为赵雪兰要自责让药之人未上门之事,于是开口打断:
"兰儿,这事无需再多说,缘分事缘分了,昨夜的事,你跟我详细说说。"
赵雪兰点了点头,但她没有急着讲私道上的遭遇,先问了一个问题。
"爹,您昨晚在静室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何叔说您是从蒲团上摔下去的。"
赵廷翰的目光微微一沉,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
"昨天傍晚,大约是你们出门前一炷香的光景后..."他顿了一下,"我在静室里调息的时候,突然感知到了罗公馆方向爆发出一股凶戾的气机冲击..."
赵雪兰闻言,手指不自觉收紧了膝上的衣褶。
不过,赵廷翰却没有急着往下说昨夜的事,他先说了一段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过的旧事。
"兰儿,咱家搬来半山的头一年,有一回你陪我在书房下棋,你还记不记得?"
赵雪兰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那天您突然放下棋子,说心口发闷,让我把西窗关上。"
"不只是发闷。"赵廷翰低声道,"那天傍晚的风是从罗公馆那个方向吹过来的,风里裹着淡淡的阴腥气,旁人或许闻不到,但我在南洋二十余年,对这股南洋气机的辨识十分熟稔。"
他看了赵雪兰一眼:"那一次之后,我留了心,零零碎碎算下来,四年里我先后感知到了不下十几次,每次都很淡,稍纵即逝,普通人绝无可能察觉,但那股阴腥的底子始终没变,必然是南洋一路的东西。"
赵廷翰说到这里,停了一息,在空中虚虚画了一道。
"其中有两次格外分明。"
听到父亲如此说,赵雪兰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起来。
"在第二年的冬至前后,隔壁黄家的黄太太请我过去吃汤圆,你那天不在家,在拔萃女书院上寒假补课。"
赵廷翰继续道:"我午后去了黄家,刚在花厅坐下来,还没动筷子,胸口忽然一阵发紧,不是心口的旧疾,是气感上的反应,方位在正东偏北,我后面派老何去查看过,确实是从罗公馆方位传过来的,那股阴腥的气息比平日里浓了至少三倍,带着活物腐烂的味道,我当时端着汤碗差点洒出来。"
"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黄家的花厅里坐着七八个客人,有洋行的买办,有做洋布生意的商人.....却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反应,他们说说笑笑,吃汤圆、喝参汤,什么都没察觉到,那股气息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消散了,后面我装作不适,提前告辞回了家。"
赵雪兰的眸子微缩,问道:"还有一次呢?"
"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次日。"赵廷翰的声音沉了些。
"那天是阴历八月十六,凌晨寅时,我被体内阴煞余毒引发的胸闷痛醒了,躺在床上调息的时候,感知到罗公馆方向涌来一阵极重的波动,比冬至那次还剧烈,而且那次的波动里头掺和着一种我从来没有感知到过的东西,不像是寻常的蛊毒,也不是普通的阴煞气息,那东西让我丹田里压制多年的余毒跟着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胸口便痛得我冒了一身冷汗...."
赵廷翰一边说着一边面容难看,仿佛当天的痛感再次上演了一般,赵雪兰看着都觉得心疼。
不过赵廷翰的面色很快恢复正常,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赵雪兰一眼,意味深长:
"第二天早上我查了黄历,是八月十六是望日后一天,当夜月亮最亮。"
接下来说的话,赵廷翰的语气愈发气沉:
"罗公馆的主人是太平绅士罗荫生,他的背景我多少都有了解,你也知晓佛山赵家老留下了两个管事帮着打理祖产,南洋各埠的代理人每个季度通过电报和信件汇报商情,咱家迁来香江之前,棉兰老岛的陈阿坤,就是当年扛着我划独木舟去求医的那个广东矿工,后来成了赵家在棉兰的总管事,他在信里提过两回,说暹罗和马来半岛那边的渠道上,有人在打听一个姓罗的香江华商,据说这人早年在暹罗曼谷和一些不干净的路子有往来...."
赵廷翰的目光越过半掩的窗帘,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搬来半山之后,我又从老何那里听到一些碎嘴,说罗荫生在港英政府里面路子很广,是太平绅士,航运和码头的生意做得极大,但在华商圈子里头,腰杆最硬的那几家,背地里都不太乐意跟他走动,具体原因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两头的消息碰在一起,南洋那边他有不清不楚的路子,香江这边华商对他敬而远之,加上我自己四年里十几次的气感反应,我心里大致有了一个判断。"
赵雪兰主动接道:"听闻罗公馆里面,长年有一个南洋来的人。"
赵廷翰微微颔首。
"具体是降头师还是巫医还是别的什么路子,我拿不准,但有一条可以确定,那个人跟着罗荫生的时间不短,从我搬来半山开始算,加上之前南洋方面的消息,至少七八年。"
赵雪兰道:"七八年,不短了。"
"一个南洋术士肯在一个华商身边待七八年,只有两种可能。"赵廷翰苦笑了一声。
"其一自然是罗荫生给的钱多到他走不了,至于另一种则是罗荫生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比方说某处地脉,或者某样长年累月的供奉物,亦或是某条能接触洋人权贵的渠道...但不管哪一种,这类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说到这,赵廷翰抬手敲了敲身旁的床沿:"兰儿,你可知晓我这四年为什么一直装聋作哑,我身上的阴毒是源于南洋降头术的余毒,为父自然对南洋降头师恨之入骨,可我却不去接触罗家那边的事吗?"
赵雪兰沉默了两三息,主动答道:"因为实力不够。"
赵廷翰的目光微微一赞:"对。"
"我在南洋二十余年,被蛊术伤过一回,差点丢了命,这种人的手段我太清楚,我虽然是半个修行中人,但自从伤了底骨后,身上那点气感只能探到范围内的阴阳波动,真碰上养了活物的南洋邪修,我凑近了连自保都做不到。"
"更何况,罗荫生还是太平绅士,他在港英政府那边有不少的人脉,至于他的航运和码头生意牵扯的利益方更多,就算我看出了他身上有南洋邪术的影子,我能怎么办?"
"所以这四年来,我的选择只有敬而远之。"
赵雪兰听到这里,忽然开口:"爹,其实不止您留了心。"
赵雪兰话音落下,赵廷翰的眉头一跳。
只不过,赵雪兰对于父亲的反应却表现得很平静:"第二年夏天,有一回傍晚我在露台上温书,起了西风。"
"或许是跟着您从小修行,我平日里对于某些超然的物事也能感知到几分,但那天,却传来了一道我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说不上是腥还是甜,但胃里头翻了一下,手背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不舒服,就回屋了。"
赵廷翰靠枕上的身体不自然蜷了些许。
赵雪兰继续道:"后来我就留了心,零零碎碎的,大约有四五次,全是刮西风或者西北风的傍晚,每次那股气味都很淡,似乎掺和在半山各家厨房的饭菜味和花园里的草木气里头,闪过之后便抓不住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赵廷翰注视着她。
"因为我也不确定。"她的语气很克制,"您跟我讲过南洋的事,但讲的是经历,不是方法,我没有您那样的气感,单凭四五次的异样感受就下结论,如果说错了,反倒给您添不必要的忧虑。"
她稍作思量,说道:"不过我没有放着不管。"
"我拿了一个拔萃女书院发的英文算学练习簿,把每一次的时辰、风向和持续时间记了下来,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天气。"
赵廷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头三次记下来之后,我没看出规律,时辰不固定,风向大同小异都是偏西偏北,持续时间长短不一,最短的不到半盏茶就散了,最长的拖了将近一个时辰。"
赵雪兰继续道:"第四次是去年开春,那天白天落了大雨,傍晚雨停了,我在露台上晾课本又闻到了,我当时立刻回屋,在旧簿子上补了第四条,补完之后,我把四条记录排在一起,拿阳历和阴历两套日期各比对了一遍。"
"阳历日期毫无规律,第一次是五月十二,第二次是七月二十七,第三次是十月初四,第四次是二月十六...从阳历的排布来看完全散乱,看不出任何周期规律。"
听着女儿缜密细致的做法,赵廷翰微微颔首。
"但我又拿阴历去对了一遍。"赵雪兰微微讶然,"第一次阴历四月初三,第二次是阴历六月十七,第三次是阴历八月十六,第四次则是阴历正月十四。"
"四次分别落在初一前两天、十五后两天、望日后一天、十五前一天,全部集中在初一和十五前后三天之内,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