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22节

  那天在总督府的会客厅里,五雷正法激发紫黑色晶体,一屋子的外国领事脸色煞白,卢吉总督拍着桌子下令彻查德国人。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局面控住,怎么让洋人吃了闷亏还说不出话.....

  他没有想到的是,卢吉的政治判断被他牵着鼻子走之后,军警会层层加码,最终在底层码头引发流血冲突。

  横死之人的怨气,顺着李大妈儿子的惊悸之躯,染上了一丝因果。

  中环的政治大乱,终究还是化作了实打实的灾厄,波及到了这些在最底层讨生活的苦力身上。

  这场因果的源头在他。

  陈九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纹上还残留着方才画符时蘸入的几粒朱砂红点。

  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了下来。

  巷子深处传来两个孩子追逐嬉闹的笑声,跑过一户门口晾着的粗布衣裳时撞翻了竹竿,引得屋里的妇人探头出来数落。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远了。

  妇人嘟囔了两句也缩了回去,竹竿上的粗布衣裳被风吹得晃了晃,又重新挂稳了。

  陈九源在门槛上又站了好一会。

  中环布下的局,他不后悔。

  李大妈儿子遭受的无妄灾厄,他也已经出手解决了。

  能做到的,他做了。

  做不到的,他不去空想。

  往后若还有类似的余波落到城寨里的寻常百姓头上,他能搭手的就搭一把。

  不是为了赎什么罪,是发自本心觉得应当如此。

  就在陈九源念头阔达之际,识海深处,镜面微微泛起光晕,古篆浮现而出:

  【事件结算:棺材巷日常问诊-李氏子血怨冲魂】

  【评定概要:以清心符融五雷阳气,驱散横死者血怨残痕,稳固伤者魂魄,退还诊金,不取贫户分毫。】

  【综合评定:乙上】

  【功德值:+4】

  【功德值:300】

  【备注:国手落子,一符一言皆循本心,根基自固。】

  光晕散去,镜面重归沉寂。

  陈九源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心念电转过后,他转身走回堂屋。

  正好这时候,凉茶阿婆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了。

  "陈先生!凉茶来了!桌脚也带来了!"

  阿婆提着一只粗瓷大碗出现在门口,碗里盛着颜色深褐的二十四味凉茶,面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另一只手果真拎着一截断了的桌脚,木头已经裂了条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榫卯接口处。

  "方才推着摊子绕了栏杆巷一圈才折回来,没凉吧?"阿婆一边说一边把碗搁在八仙桌靠门的一侧,"趁热喝,去火的!"

  "阿婆辛苦了。"陈九源接过粗瓷碗喝了一大口。

  凉茶入腹,先苦后甘,一股清凉的药味从喉间一路沉下去,方才行功时积在脏腑里的那点燥热气被压了下来。

  他喝完凉茶,将碗递给阿婆之际,顺手从她手上接过那截桌脚,翻过来仔细看了看裂缝走向。

  缝隙沿着木纹走,从底部向上裂了约莫三寸。

  "阿婆,这裂缝确实是木头自然干裂的,不碍事。"

  他拿指甲沿着裂缝划了一下:"在这个位置和这个位置各打一枚铜钉,钉的时候斜着来,两枚钉子在木头里头交叉,就能把裂缝锁死,以后不会再继续裂了。"

  他在桌脚上用指甲掐了两个浅印,标出了打钉的位置。

  "刘老板铺子里就有铜钉,跟他说是我说的,他会给你挑合适长度的。"

  阿婆笑得满脸褶子:"嗐!我还当是犯了什么忌讳呢,闹了半天就是木头干了,陈先生您真厉害,什么事到您跟前都不算事儿。"

  她搓了搓手拿起空碗,另一只手把桌脚重新拎起来,乐呵呵朝隔壁寿衣铺走去。

  阿婆走了之后,陈九源又把方才剥了一半壳的鸡蛋吃了。

  两只鸡蛋加一碗凉茶算不上正经午饭,好在鬼医命格淬炼过的体魄比寻常人能扛,对付一下午绰绰有余。

  用过简单午饭后,他用门口的清水盆净了净手,正准备坐回太师椅重新翻开《岭南异草录》——

  门外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响。

  竹杖跟青石砖磕碰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每隔一步,竹杖要在地面上顿一记。

  陈九源认得这个节奏。

  清渠工程在城寨东区开工那几天,每天早上在工地围栏外头都能听见这种笃笃声。

  当时有个拄竹杖的瘦小老头天天来看热闹。

  刚开始掀开污水渠上方石板准备清渠之际,周围的苦力都被冲天恶臭熏走了,就他站在原地不动,还冲正在指挥施工的陈九源竖了个大拇指。

  后来他问过阿四,阿四说这老头姓严,住在东区靠城门口那一带,街坊都叫他严叔。

  正想着,一个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走到风水堂门口,探头往里张望了一下。

  "严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陈九源放下书,招呼他进来坐。

  老严头听见自己被叫出了名姓,咧嘴笑了一下,拄着竹杖挪进堂屋,在板凳上落了座,一只手扶着膝盖喘气。

  "陈先生,我来问个事。"

  老严头声音含混。

  "我那小孙女,今年才四岁,这几天夜里老是哭闹不睡觉,一闭上眼就开始踢被子翻身,闹腾到大半夜,把我跟她奶的觉都搅没了。"

  老严头歇了口气继续说:"她娘说怕是撞了邪,要去庙里烧纸,刚刚在城门口听到王阿翠在到处嚷嚷您今日开店了,我寻思着您既然回来了,不如先来问问您。"

  陈九源闻言,王阿翠便是上午替儿子算卦的那个老妇人,消息传得倒快。

  "小孩子有没有发烧?"

  "没有,白天精神头足得很,能吃能跑,就是一到夜里就折腾,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唤,也听不清她叫什么。"

  "最近有没有换过什么吃食?或者带她去过什么平时不去的地方?"

  老严头想了想,摇头。

  "没有,天天就在门口的空地上跟别家小孩耍泥巴。"

  陈九源心念微动,鬼医感知轻轻一扫。

  老严头身上的体气正常,带着烟草和木炭的味道,没有什么阴邪煞气。

  "严叔,令孙女是不是正在出牙?最后面那几颗乳牙还没长齐?"

  老严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这……好像是,前几天她奶奶说摸到嘴里头冒了个硬疙瘩。"

  "那就对了。"陈九源将手从罗盘上收回来。

  "四岁出牙,最后面那几颗乳牙正在往外冒头,牙龈肿胀又痒又疼,白天有玩耍分心不觉得,一到夜里安静下来,那股子刺挠劲全上来了,小孩子也说不明白,只能闹,不是邪祟。"

  老严头瞪大了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让她娘拿块干净布巾蘸凉白开,睡前给她咬一咬,牙龈凉了就不那么难受,自然就睡了,庙里的纸钱省下来给小孩买块糖吃。"

  老严头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三个铜仙放在桌上。

  "陈先生,您这脑子可比庙里的菩萨管用。"

  "菩萨管来世,我管牙疼,各有各的本事。"陈九源收了铜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严叔,您先别忙着走,我多问您一句。"

  老严头正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

  "您住在东区靠城门口那一带,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生面孔在巷子里头转悠?"

  老严头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

  "陈先生这么一说……还真有。"

  他竹杖往地上顿了两下。

  "昨天傍晚,我在城门洞口那棵老榕树底下乘凉,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粗布短褂,看着不是咱城寨里干活的人。"

  "怎么不是?"

  "那两个人走路的时候不看脚底下。"老严头嘬了嘬没几颗牙的嘴。

  "住在城寨里的人走这些烂巷子全凭脚底板认路,哪块砖松、哪块地滑,闭着眼都踩得住,可那两个人不一样,他们一直在抬头看,看路牌、看巷口招牌之类的。"

  陈九源的目光沉了沉:"看完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边的胭脂巷拐进去了,我就看到这么多。"

  老严头又补了一句:"那两个人手上没提东西,身上也不是做工出汗的样子,干干净净的。"

  陈九源点了点头。

  "严叔,多谢了,以后要是再看到这种不认路的生面孔,您留意一下他们的长相和去向就行,不用打招呼,也不用跟着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

  "得嘞!"

  老严头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乐呵呵地说了一句:

  "陈先生,那三个铜仙算我问牙疼的,打听生面孔这事儿算搭头,不加钱啊!"

  不加钱。"陈九源笑了一声。"严叔慢走。"

  老严头的竹杖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的市声里。

  陈九源看着他的背影。

  老头子走路虽然拄着拐,身板倒是挺直的,脚下步子也利索,不知道他那根竹杖是真拄还是纯粹拿来敲地面提醒别人让路用的。

  他收回目光。

  穿粗布短褂、不认路、看路牌和招牌、身上干干净净。

  单凭这些就可以排除前两天中环大乱过来逃难的普通百姓,逃难的人进城寨是找落脚点,不会刻意观察门牌和巷口标识。

  也不是来找人的亲戚朋友,找人的会直接进巷子敲门问路,不会两个人搭伙来回打量。

  不做工的打扮,身上没有汗渍灰尘,倒更接近踩点。

  至于是谁派来的——

  洋人的密探有可能,日本人不能排除,甚至只是想在城寨里做无本生意的江湖散客也说不准。

  陈九源盘算了一下:后面得找人知会下跛脚虎手下负责城门洞口那片的眼线,往后几日多留意进出城寨的陌生面孔。

  若骆森或者大头辉过来了,再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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