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
血管内壁传来清晰的蠕动感,像有条蚕在他心脏里啃桑叶,吃相还挺从容。
陈九源解开长衫领扣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皮肤下,气血构筑的符文矩阵光芒黯淡,矩阵中央黑线似的蛊虫正缓慢收缩,每一次收缩就吞掉一丝红色的气血。
他闭眼沉入识海,青铜镜老实给出提示:
【封印完整度八成九,气血日耗不到半成,生命倒计时约莫两百日。】
半年。
这数字搁在前世,等同于医生递过来一张癌症晚期的确诊单:"回去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吃什么。"
陈九源扣好领扣,端起冷透的茶喝了一口。
杀虫这条路,青铜镜早就否了。
成功率趋近于零,失败了心脏当场炸裂,属于开盲盒开出丧葬一条龙。
【功德净化:需积累大量功德(100点),可无视因果强行炼化蛊毒。】
靠功德硬炼蛊毒倒是可行,但按眼下这进度,他得把九龙城寨所有的鬼抓一遍再打包批发,才勉强凑得够数。
还有第三条路:找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南洋降头师下的蛊,属于术的范畴。
既然是术,就有解法。
总不能全天下就那一个降头师会玩虫子,别人都是吃干饭的。
陈九源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空荡荡的巷子。
虽然挂了牌,但棺材巷的凶名比他的名气大得多,普通人避之不及,别说生意,连个问路的都没有。
正好。
他关上店门,挂上"外出问诊"的木牌,换了一身长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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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寿衣店的门板后面,老刘正半个身子缩着往外瞅。
他手里抓着一把浆糊,往纸扎人的竹篾骨架上抹,时不时瞥向隔壁那块金丝楠木招牌,眼神里的盘算比他手里的浆糊还黏糊。
陈九源路过时脚步微顿,前日来此处时已打听过隔壁老板的一些基本信息,于是对着门缝里那半张皱巴巴的老脸微微颔首:
"刘老板,早。"
老刘吓了一跳,手里的浆糊抹到了脸上。
他尴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早啊,陈老板,这是出门看诊?"
"没,到处走走。"
陈九源语气温和,眼神却没在老刘身上停留,径直走向巷口。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浆糊,啐了一口:
"怪人,住在棺材巷,走路不沾泥,身上还没一点活人气,像是刚从义庄里爬出来透气的。"
他把纸扎人的脑袋安上去用力按了按,嘴里继续嘀咕:
"我看这后生仔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正好多件棺材生意,至于那块招牌嘛……磨一磨,还能给有钱人做个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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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陈九源跑遍了小半个九龙。
第一站是上环南北行。
药材集散地,南洋客商聚集,空气里充斥着胡椒、丁香和陈皮混合的气味,呛得他连着打喷嚏,心口的蛊虫跟着颠。
他花了大价钱,请几个专门跑南洋航线的老管事在茶楼坐下。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管事把一块烧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劝他:
"后生仔,那种东西你也敢碰?前年有个跑船的带了个佛牌回来,结果全家死绝,尸体都发黑,连仵作都不敢验。"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懂解这东西的师傅。"陈九源把一块银元推过去。
老管事收了钱,拿指甲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听说过,那些降头师都在深山老林里,谁会跑来香江开堂坐诊?就算有,也是藏着掖着,怕被仇家砍死。"
银元打了水漂。
陈九源不死心,又拐去了几家有名的中医馆。
保和堂的梁大夫上回给他开过方子,这回他换了一家,想碰碰运气。
坐堂的老中医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脉搏上,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眉头从微皱拧成死结,最后收回手,拿起毛笔的姿势像是在写遗嘱。
"脉象细数,心火亢盛,底子里透着股阴寒。"
老中医用一种"我见过世面"的口吻说道:
"后生仔,你这是虚劳过度还沾了寒湿,年纪轻轻不要仗着身体好就乱来,房事要节制。"
陈九源脸皮抽了一下。
老中医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顺便加了一句:
"回去多喝热水,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邪病,都是自己吓自己。"
多喝热水。
陈九源拿着药方出门,经过垃圾桶时顺手一扔。
在青霉素都还没普及的年代,指望常规医疗手段解决玄学蛊毒,跟指望垃圾桶里长出灵芝差不多。
三天跑下来,正经路子全堵死了。
体内的蛊虫倒是越来越精神,活动愈发频繁,那种心悸的感觉频率明显在加快。
第三天黄昏。
陈九源站在西城街头,天色阴沉,雨水将至。
不远处,发财赌坊的金漆招牌在昏暗中闪着光,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正道走不通,只能走偏门。
九龙城寨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消息最灵通的永远不是正经生意人,而是那些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仔。
这帮人的耳朵比他们的良心好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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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赌坊二楼。
自从上次利市冲煞之后,这里的生意火爆异常。
猪油仔穿着一身大红唐装,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左手盘核桃,右手翻账本,嘴角的弧度比他腰围的弧度还大。
"仔哥,陈大师来了。"门口的小弟通报。
猪油仔手里的核桃停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对陈九源是又敬又怕,敬的是这人真有本事,怕的是这人眼神太冷。
每次被他看一眼,猪油仔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皮挂在肉铺里的猪,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快!请进来!"
猪油仔从椅子上弹起来,着急忙慌地把桌上几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扫进抽屉,顺手抹了一把油光锃亮的大背头。
陈九源走进账房,没等人让座,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陈大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不是我这赌坊风水又出问题?"
猪油仔一脸紧张,亲自倒茶。
"风水没问题,我有事问你。"
"你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懂南洋邪术的人?或者有没有那种专治怪病、邪病的黑大夫?"
猪油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放下茶壶,挥手让屋里的小弟滚蛋,等门关上才压低声音:
"大师,您怎么打听这个?这玩意儿在城寨可是忌讳。"
"我这人好奇心重。"
猪油仔从怀里摸出一盒洋烟,递给陈九源一根,见对方不接,便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绕过他那张肥圆的脸升上天花板。
"南洋降头师……我是真没见过,那种人都是跟在大捞家身边的,香江岛上有好几个有名有姓的豪富都养着这种人,跟养看门狗似的,只不过这狗咬人不用张嘴。"
猪油仔吐出烟圈,话锋一转:"不过要说治邪病、解怪毒,城寨里倒是有个怪人。"
"怪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百草翁。"
猪油仔指了指东边:"住在死人巷的最深处,在废弃的水井旁边。"
陈九源眉头微挑。
他刚穿越城寨没过一段时间,确实没注意城寨内还有一条死人巷。
"这老头脾气臭得能熏死苍蝇,不看病不抓药,整天就在屋里捣鼓些烂草根、死虫子。"
猪油仔弹了弹烟灰,一脸嫌弃:
"听说以前是个游方郎中,后来不知怎么就躲进城寨了,前年我有个手下出海回来,浑身长满鱼鳞一样的疮,西医说要截肢,后来实在没辙,抬去百草翁那儿。"
"结果呢?"
"那老头看了一眼,拿把生锈的刀刮了那手下身上的烂肉,又喂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第二天疮就开始结痂,三天就好了。"猪油仔啧啧称奇。
"不过那老头收钱很黑,要了那手下半条命的积蓄,而且他有句口头禅,治的不是病,是命。"
"治的不是病,是命。"陈九源重复了一遍。
有点意思。
"多谢。"陈九源起身。
"大师您要去?"猪油仔站起来提醒。
"那老头邪性得很,上回有个不长眼的赌鬼去偷他晾在外头的草药,第二天就拉了三天血,差点没缓过来,您自己当心。"
"放心,我不偷草药。"
从赌坊出来,天全黑了。
陈九源问了好几个人后确定死人巷的方位,之后往死人巷深处径直走去。
越往里走,路越窄,空气中的霉味越重。
路灯早没了,两边烂尾楼的阴影里偶尔能看见几个瘦骨嶙峋的瘾君子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路过,像一具具忘了躺下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