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令人窒息的燥热感随即消退了不少。
但陈九源的眉头并未舒展。
在命格感知下,虽然冤魂已去,但张家大宅的上空依然盘踞着一团浓郁的灰黑色气息。
这是灭门惨案留下的死气与怨气,正是这股气息,维系着通往西区的那根黑色丝线。
“还没完。”陈九源沉声道。
“阿辉,退后,护住森哥!我要破阵了!”
大头辉闻言,二话不说,一把拽住骆森的胳膊往后拖了三步,警惕地看着头顶:“陈先生小心,头顶上那团黑气要压下来了!”
“区区死气残渣,也敢逞凶?”
陈九源冷哼一声,长衫下摆无风自动,他手中分阴阳法尺猛地一转,体内五雷正法气机鼓荡,注入尺身。
“天清地明,阴阳归位!破!”
他手中的法尺对着虚空中的那团死气狠狠一抽!
“啪——!”
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法尺之上的雷纹闪过一道肉眼可见的电弧微光,瞬间将盘踞不散的死气击得粉碎!
“崩!”
随着死气崩解,连接着这栋宅邸与西区方向的黑色细线,发出极其轻微的崩断声,随即彻底断绝。
“呼……”大头辉揉了揉眼睛,“陈先生,那种让人想吐的热劲儿没了,我的眼也不疼了。”
骆森此时也适时地走上前,看了看手中的怀表,对着门外比了个手势,转身拉上二人离开:“撤!还有一个点要跑!”
陈九源收回法尺,脑中青铜镜镜面轻轻颤动,其上古篆刷新:
【提示:超度张家宅邸残留火煞冤魂,切断回煞节点,获得功德+8。】
【功德值:279】
“蚊子腿也是肉。”陈九源心中暗道。
三人走出大门,怀特在车里一直盯着大门口,见三人完好无损地出来,而焦糊味似乎也散去了不少,虽不明觉厉,但也知道事情办妥了。
他连忙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大声喊道:“搞定了吗?辐射清除了吗?”
骆森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大声用英语回道:“报告长官!次级节点已中和!残留能量正在消散!”
“Excellent!(好极了!)”怀特大喜过望,他看了一眼手表,随即催促道:“下一个!去李家!快!”
第212章 施孤
荷李活道,平日里此处是商贾云集、古董洋行林立的富贵街。
李家中西合璧的豪宅矗立在半山坡上,朱漆大门紧闭,往常彰显富贵的门庭,如今却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地。
若说坚道的张家是热得让人燥得心慌,那这李家便是臭。
臭得惊天动地,臭得违背常理。
一股浓烈的酸腐霉烂气味顺着门缝溢出,竟弥漫了半条街,那股味儿熏得整条街的人都脑仁发疼,莫说闲汉看热闹,就连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绕道走。
也难怪李家同样是被火煞灭门的豪门华商,门口却只有寥寥身影。
几个负责在此处拉警戒线的华籍巡警早就顶不住了,一个个脸色蜡黄,捂着鼻子躲到了上风口的街角,离大门足足有数十米远,生怕沾染了这股子晦气。
“吱——”
警用卡车在距离李家大门十米处停下。
即便隔着车窗,那股无孔不入的恶臭依旧顺着缝隙往里钻。
怀特警司原本还要摆出长官的架势先下车对不尽责的华警训话,结果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股恶风灌入,这位英国绅士的肥脸瞬间涨得通红。
“Jesus!(耶稣啊!)”
怀特发出一声怪叫,手忙脚乱地把车窗重新摇死,随后隔着玻璃对着外面的骆森疯狂摆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后面,最后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示意自己打死也不会下车。
骆森跳下车,眉头紧锁,抬手挥了挥面前无处不在的臭气。
街角那些巡警见来了长官,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立正敬礼。
“长官!这味儿太冲了,兄弟们实在是顶不住了啊!”领头的沙展苦着脸,隔着老远喊道,“这李家怎么死了人比炸了粪坑还臭?咱们这都吐了三轮了,胆汁都快吐干了!”
大头辉下车后自也是闻到了臭味,不过他不知何时在兜里藏了几块老姜,掏出来递给骆森几片,自己则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塞进鼻孔里。
虽然样子滑稽像插葱大象,但辛辣的姜味好歹冲淡了鼻腔里的恶臭。
骆森有样学样,感觉呼吸稍微通畅些后,便拿出华探长的派头向远处的巡警喝道:
“行了,别在这碍手碍脚,都退到街口去守着!没命令不许过来!”
“是是是!”
一听可以离这臭气熏天的地方远点,这帮巡警求之不得,立马敬礼开溜,跑到街口去当门神了。
陈九源推开车门下了车,他面色不改,似乎周围能熏死人的恶臭对他毫无影响。
下车后,陈九源还未有所动作,突然,他脊背上的毫毛兀地一竖。
觉醒布局者(国手)命格后,他的精神充沛,气机愈发敏锐,瞬间感知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虽然隐晦,却没能逃过他的灵觉。
陈九源未做声张,而是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却扫向了街道对面的阴影处。
整条街的商铺都关了门,连巡警都躲得远远的,但在李家大宅正对面的墙根阴影下,却停着一辆破旧的黄包车。
一个皮肤黝黑、赤着胳膊的车夫正蹲在车杆旁,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擦拭着车轮的辐条。
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这人竟然还有心思擦车?
“有点意思。”陈九源心中微动。
细看之下,便发现了其中的门道。
这车夫所在的位置极其刁钻,恰好处于李家大宅对面唯一的上风口死角,两栋楼之间的穿堂风正好将从李宅散出来的臭味带偏了。
不仅如此,那车夫虽然看着是个粗鄙的苦力,但每一次呼吸都极其绵长,胸腹起伏有着奇异的韵律,显然是练过内家吐纳的好手。
他鼻翼微微耸动,似乎塞了两团不起眼的棉花球,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味。
陈九源借着负手的动作,微微垂眸,瞳孔深处青芒流转。
因果缠丝特性瞬间发动,车夫身上瞬时浮现出几根若隐若现的清气灰线。
其中一根线条极其坚韧,竟遥遥指向中环闹市区的某家新式书局,那线条中隐约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与不惜命的血勇气息。
看着这些因果线,陈九源暗自呢喃:“身在井隅,心系家国?”
与此同时,识海中青铜镜微微一颤,布局者(国手)命格迅速捕捉到了因果信息,一行古篆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因果捕捉:同盟会(革命党)暗哨。】
“原来是革命党的人。”陈九源心中顿时了然。
中环发生这么大的动荡,洋人、买办、军警齐动,甚至还扯上了德国人的军舰,这群立志推翻清廷、驱逐列强的志士不可能没动静。
这人仗着一身功夫和地理位置的便利留在此地,怕是想从这李家灭门的惨案中窥探出洋人的虚实,亦或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给这浑水再搅上一棍子。
既然大家都是来搅混水的,那便互不干扰。
更何况,国手命格提示需于红尘平定灾祸,这群革命党虽然现在还潜伏在暗处,被清廷追杀,被洋人提防,但未来必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
“这笔人脉先记下了,改日得找个机会,好好接触一番。”
陈九源打定主意,便不再理会那探子,转头对着模样滑稽的骆森说道:
“森哥,不用管闲杂人等,办正事要紧,进去吧。”
骆森顺着陈九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车夫,虽然职业本能觉得有点奇怪,但出于对陈九源的信任,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径直走向李家大门。
大头辉虽然塞住了鼻子,但阴冷的腐臭味还是让他眼泪直流,左眼眼底的红光闪烁不定,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这味儿不对……好像有什么烂了很久的东西。”大头辉嘟囔着。
骆森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嘎吱——”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刚一进大厅,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甚至带着肉眼可见的黄绿色瘴气。
“呕——!”
大头辉身体素质极强,却也忍不住第一时间弯下腰,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这……这他妈什么味儿?比九龙城寨的旱厕还冲!”
大头辉直起腰,左眼通红,手中的短斧猛地指向大厅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是用来会客的宽敞大厅,此刻却堆积如山。
全是麻袋!
这些麻袋被烟熏得漆黑,有些已经破裂,露出了里面发黑发霉、甚至长出了长毛的米粒。
“陈先生……我看不得这个……”大头辉声音有些发颤,握着斧头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米袋子上……怎么全是……全是肚子大得像水桶一样的鬼影!”
在阴阳眼的视野里,大头辉清晰看到堆积如山的麻袋上趴着十几只形态奇特的怪物。
它们有着人类的轮廓,但四肢细如麻杆,脖子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唯独那个肚子,肿胀如鼓,大得吓人,几乎透明的肚皮下能看到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典型的饿鬼相!
即便腹胀如鼓,它们仍抓着一把把发黑的霉米往嘴里塞,哪怕喉咙里已经塞满、黑水顺着嘴角溢出,它们依然机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肚子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叽咕叽声。
骆森虽然看不见鬼影,但他听到大头辉的描述,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快步上前,一脚狠狠踢开地上的一袋大米。
“哗啦——”
米袋破裂,里面的东西流淌出来。
骆森蹲下身,强忍着恶心抓起一把霉米在指尖碾了碾,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火。
“阿源,你看!”骆森将手中的东西递到陈九源面前,咬牙切齿道。
“麻袋上还印着1911新造上等丝苗的红字戳记,这是李家对外宣称用来做慈善、专供码头苦力和穷人的平价米……可这……这他妈是新米?!!这分明是掺了大量白沙、谷壳,甚至还有观音土和老鼠屎的霉变陈粮!!”
骆森手中的米大半都是发黑的霉块,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里面还混杂着细小的石子和沙砾。
“妈的,真不是东西!”大头辉在一旁听得真切。
他看着地上漏出来的发霉米粒,想起自己也是穷苦出身,小时候差点饿死也没吃过这么烂的米,顿时怒火中烧。
他一脚将地上的霉米踢得漫天飞散,骂道:
“这就是所谓的华商豪门?挂着羊头卖狗肉,对同胞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李家人做这种绝户生意,活该有此报应!全家死绝了都不冤!”
陈九源看着满地的饿鬼虚影,以及散发着恶臭的所谓新米,眼神中只有冷意与怜悯。
“难怪冤魂不散,这李家一直在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