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看的是线。
看的是连接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因果线。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正揉着眉心、显然也是心力交瘁的港督卢吉。
在因果缠丝的加持下,原本在望气术中只是官威赫赫、金气缭绕的卢吉,此刻周身竟然浮现出了数条若隐若现的灰白色线条。
这些线条并非实物,而是因果的具象化。
其中最粗壮的一条,色泽金黄中透着紫气,从卢吉的头顶延伸而出,一路向西指向万里之外的伦敦。
那是大英帝国权力中枢对他这个殖民地总督的牵绊和授权。
而在卢吉身侧,还有几条暗红色的线条正在空气中缓缓淡去,那是刚刚与德国领事乌斯拉尔、日本领事藤原寿太郎激烈交锋后留下的因果纠葛。
陈九源凝神细看,那几条线条的断口处依旧有着焦黑痕迹,还在微微颤动,显然是暂时达成了协议,但彼此间的敌意与算计并未真正消除。
“线断而意未绝,梁子结下了,日后必有反扑……”
陈九源心中暗忖:“看来德国人和日本人这次虽然吃了哑巴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因果缠绕特性只能看个大概走向和亲疏远近……倒也合理,若是连人心都能一眼看穿,那便是神仙不是国手了。
国手者,审时度势,这模糊的线条正好用来佐证我的推演。”
视线微转,他又看向旁边还没从刚才紧张情绪中缓过劲来的怀特警司。
这一看,陈九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如果说卢吉身上的线条是规整的权谋网络,那怀特这头肥猪身上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代表贪婪的金线、代表色欲的粉红线、代表恐惧的灰线……密密麻麻而又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他肥硕的躯体上,把这人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让人眼晕。
但在这一团乱麻之中,有一条崭新且泛着淡淡青光的丝线,正连接在自己身上。
线条紧绷着,透着一丝救命稻草的意味。
“呵,这胖子看来是彻底赖上我了。”陈九源心中好笑,“只要我还是所谓的专家,他就能保住警司的位置,甚至还能升官发财。”
他又瞥了一眼身侧的骆森,骆森身上的线条简单纯粹。
一条代表正义与职责的深蓝线条贯穿全身,而另一条代表信任与生死的血色线条,紧紧系在陈九源的手腕之上。
那是过命的交情,是关键时刻能替自己挡子弹的因果。
“很好。”
确认了新命格的被动能力后,陈九源心中安定了下来。
有了这番本事,日后在香江地界,无论是与这些洋人高官打交道,还是与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斗法,他都能抢占先机。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那里静静躺着271点功德值。
“硬实力也该提升了……不过这里是总督府,官气太重,不宜晋升鬼医或风水师的手段,免得引来不必要的异象。”
他方才看似感悟了许久,实则时间才过十数秒,陈九源按下心头躁动,恢复了淡漠的高人模样。
就在这时,怀特警司那破锣般的嗓音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这胖子显然已经从刚才的外交交锋中回过神来,看着卢吉稍微舒展的眉头,又开始急着表忠心了。
“Excellency...(阁下……)”
怀特挺着肚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您看,这次危机化解得如此完美!
是不是该给伦敦发封电报?毕竟……我们不仅挫败了德国人的阴谋,还获得了一万英镑的……咳咳,科研赞助费。”
说到钱,怀特的眼睛都在放光。
卢吉抬起眼皮,湛蓝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怀特一眼,那眼神让怀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怀特,你似乎忘了是谁在报纸上大放厥词,差点把德国人的炮弹引到我的头顶上?”
卢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封电报我会发,你的功劳我会记,但你的愚蠢……我也不会忘。”
怀特缩了缩脖子,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生怕总督这时候继续追究责任,连忙转移注意力,试图证明自己还有用处:
“我明白的阁下,不过...不过……”
怀特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紫黑色晶体,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急躁:
“德国人的炮舰在不久之后会撤,可是眼下的危机根本没解除啊!
阁下,您刚才也看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晶体就能有那种威力……而现在,西区公众殓房里躺着整整四十八具可能充满了这种能量的尸体!”
“What?(什么?)”卢吉的视线落在晶体上,“四十八具……那种级别的……能量源?西区殓房那些尸体都会成为这种生物炸弹吗?!”
“呃呃呃,只是有很大可能会形成那种能量源,陈顾问...陈顾问他之前说过的。”
怀特浑身肥肉剧烈颤抖,拼命点头,把锅甩给陈九源。
“既然如此……”卢吉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既然那是即将引爆的炸弹,为什么你们刚才不先去处理那里?”
这是一个极为尴尬且致命的问题,如果回答不好,刚才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就会崩塌。
怀特脸色一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冷汗如瀑布般淌下。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被记者和人群围堵、又被那个飙车的上尉吓得只能先来总督府解决外交事端吧?而且那时候他自己都快被吓尿了,哪里还顾得上殓房?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布朗秘书站了出来。
“Sir!(长官!)”
布朗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金丝眼镜,他深知自己和怀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刻必须替两人开脱:
“这不是怀特警司的错,我们当时正准备过去拦截处理!”
他指了指门外,那是刚才那个骑摩托车飙车的上尉离开的方向,语气急促且诚恳:
“我们原本已经在前往殓房的路上了!是您的Alpha级(阿尔法级)紧急调令!是德国人的宣战威胁!”
布朗看了一眼陈九源,继续说道:
“陈顾问经过精密计算,认为如果不先解决外交层面的开火危机,即便我们处理了尸体,香江也会毁于德国人的炮火!
我们也是...也是为了大局,才不得不先来总督府向您汇报证据的!”
卢吉闻言,神色稍缓,但眼底的焦虑更甚。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下的那道死命令,此时布朗这么一说,倒显得是他这个总督把专家从拆弹现场强行拽到了谈判桌上,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I see.(我明白了。)”卢吉不再逼视怀特,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九源。
“So, Mr. Chen.(那么,陈先生。)”卢吉语气变得凝重,“外交的麻烦我替你挡住了,剩下的烂摊子……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陈九源透过窗户,感应着外面的日头。
此时已过正午,阳气极盛转衰。
一旦到了下午申时(下午3点至5点),也就是所谓的晡时,天地间的阳气开始收敛,阴气渐生。
西区殓房那个地方,背靠阴山,一旦阴阳二气在申时交替,火毒与阴气对冲……
陈九源放下手,沉稳道:“虽然我们暂时用……特殊的物理手段(指卷了符箓的试管)封锁了冷库大门,但那里的低温环境与四十八具携带高频热能的尸体正在发生剧烈的磁场反应,那是极阴与极阳的对冲,也就是热力学上的极端悖论。”
骆森在一旁迅速翻译,将陈九源的玄学术语转化为洋人能听懂的科学危机。
陈九源竖起两根手指,神色严峻:“大概有两个小时,总督阁下,要在太阳落山、也就是磁场发生极性反转之前解决掉它们。
否则,那种高能病毒气溶胶也会随着晚风覆盖整个西区,到时候……就是一场真正的瘟疫了!”
“Go!(去!)”卢吉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不再说其他废话,大手一挥,直接赋予了这支队伍最高的行动权限。
而后他又再次叮嘱了怀特几句,语气中带着命令:
“怀特,确保陈先生拥有完全控制权,如果那个地方搞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死在里面吧!”
“Yes Sir!(是,长官!)”
怀特立正敬礼,浑身肥肉一颤,转身拉着陈九源就往外狂奔,那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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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距离总督府不过十数里之遥的半山罗公馆,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时间稍微回溯,来到清晨六点许,也就是中环几处连环火煞灭门事件后。
二楼书房内,丝绒窗帘紧紧拉着,透不进一丝晨光。
罗荫生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昨夜,为了引动广德戏院地下的三十年火煞,他用刻刀划开了掌心,以血引煞。
按常理,那样的伤口至少需要包扎小半个月才能完全愈合。
可此刻,狰狞的伤口竟然已经完全结痂。
更怪异的是,新长出的肉芽并不是正常的粉红色,而是泛着一层灰绿色且微微隆起。
罗荫生眯起眼,借着台灯昏暗的灯光细看——
隆起的肉芽纹理粗糙、呈颗粒状排布,摸上去湿滑,竟隐约生成了类似癞蟾蜍表皮的疙瘩纹路!
“这……”罗荫生伸出右手食指触碰那块异化的皮肤。
指尖刚一碰到,掌心便传来一阵酥麻感。
那感觉不像是痛,反倒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他将目光移向桌案上的蟾蜍黑木雕。
这尊黑木雕此刻似乎比起昨夜更加温润油亮,漆黑的木眼在灯光折射下,似乎正带着几分戏谑盯着主人手上的异变。
“这是…这就是获得力量的代价……”罗荫生盯着蟾蜍木雕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疯狂。
“只要能弄死斯特林,只要能保住罗家的家业,那又如何?等大师回来……等大师从南洋回来,就有办法压制……”
他缓缓闭上了眼,任由那股被邪术反噬的阴冷感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祥叔。”下一刻,罗荫生吩咐道:“念。”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祥叔,手里捧着几份刚送来的早报,双手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自家老爷那只怪异的手,只能低着头,照着罗荫生的吩咐念道:
“头版……《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与政治部督察史密斯离奇身亡,疑似人体自燃!》……”
“哦,斯特林死了……那个贪得无厌的英国佬,终于把自己贪成了灰!哈哈哈!”
随着斯特林和史密斯的死亡,昨晚释放出的火煞似乎正通过某种无形的因果连接,源源不断地回馈给他一丝丝满足感。
连带着掌心的那块蟾蜍皮伤口,都传来阵阵酥麻的快意,仿佛在渴望更多的祭品。
在他看来,斯特林一死,财政司群龙无首,针对罗家的清算就会陷入瘫痪。
而那份该死的资产冻结令,很快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至于罗氏航运被封、码头停摆?哼,只要人还在,只要钱还在,这些身外之物迟早能拿回来。
“继续。”罗荫生嘴角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