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师!"
他扑到跟前的时候,陈九源已经撑不住了。
双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倒,跛脚虎一把捞住他的胳膊。
那手臂细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陈九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喘了很久,那种濒死的眩晕感才像退潮一样慢慢撤走。
心口的剧痛退化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疼,伴随着轻微的紧箍感。
"大师,你……没事吧?"
"死不了。"
他缓缓直起腰。
晋升后的鬼医命格确实把这副皮包骨头拉回了一个台阶,气血充盈了几分,经脉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涸到随时会断流,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下一口气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死灰感消散了。
他开启望气术,视线落在跛脚虎身上。
晋升后的望气术配合微观内视,看到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一整个维度。
跛脚虎的身体在他眼中不再有任何秘密,皮肉之下,气血流转的脉络纤毫毕现,经脉的走向、穴位的明暗、脏腑的虚实,全部摊开在视野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跛脚虎的命宫。
命宫中央盘踞着一只比他体内子蛊大了三圈的漆黑怪虫,虫身上的暗红符文比子蛊更加繁复密集。
母蛊。
母蛊的口器穿透命宫壁垒,正在贪婪地汲取跛脚虎的命元。
而虫尾的一根丝线刺入虚空,与陈九源心口那只被封印困住的子蛊形成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清晰存在的共鸣。
子母连心。
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男人的命拴在了一起。
陈九源收回望气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胸腔里翻腾的杀意被他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虎哥。"
"啊?大师你说。"跛脚虎连忙应道。
"我们还没赢。"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跛脚虎的胸膛:
"那个罗荫生背后的降头师,给我们留了一份大礼。"
"什么意思?"跛脚虎的脸色变了。
"我体内的东西和你体内的东西是一对。"
"子母连心蛊,我现在就是你的人肉炸弹,我死了,你体内的母蛊发狂,把你吸成干尸,你死了,我体内的子蛊失控,把我的心脏啃穿。"
"从现在起,我们的命绑一块了。"
跛脚虎下意识捂住胸口,掌心里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洇了一片。
"那……那怎么办?"
"还能咋办,能干就硬干呗!"
陈九源闭上眼,调息着体内紊乱的气机。
封印矩阵还在运转,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微弱的气血消耗。
他掌握的信息比跛脚虎多得多。
子蛊、母蛊、操控线、降头师的远程感应.....
这些东西构成了一张精密的网,网的另一端攥在千里之外某个阴暗地下祭坛里的枯瘦老头手中。
但网再精密,终究是人织的。
是人织的,就有破绽。
"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好好玩。"
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
房梁上,一只干瘪到几乎脱水的灰色飞蛾,在苏眉魂魄消散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翅膀的微颤。
它的复眼暗了下来,薄如蝉翼的翅膜从边缘开始碎裂,虫身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纸灯笼一样向内塌缩。
无声无息地崩解成一撮飞灰。
灰烬飘了两拍,落在地板上跟那些黑血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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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深山,地下祭坛。
墙壁上的苔藓长成了手掌大小的深绿色斑块,缝隙里渗出的地下水在石板上汇成一条条细流,流向祭坛中央那口陶罐的底座。
罐口贴满了黑色的符咒,符咒的墨迹在湿气中洇开了边缘,看上去像是一圈长了霉的旧膏药。
盘坐在陶罐前的枯瘦老者猛地睁开眼。
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色瞳孔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两根刚燃尽的香头上最后那一星火。
他的左手贴在陶罐壁上,掌心传来的震动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他留在香江的血玉锁魂局,碎了。
用的手法粗暴蛮横,是一种他不认识的道法体系,但威力不小,把他四十九天精心炼制的一百三十六张血玉牌烧成了齑粉。
第二,他用以反噬破局者的牵机子蛊,没有按照预设的流程杀死目标。
它还活着,还在目标体内,但感应被一层不知名的力量隔断了,像是有人给那条虫子套了个口罩,听得到呼吸,看不清面孔。
连他留在倚红楼监视的影蛾,也在同一拍里断了感应。
老者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接近于蛇吐信子时喉管里带出来的那种摩擦声。
一条分叉的舌尖探出干裂的嘴唇,舔过上唇的死皮。
"香江那种道法凋零之地……还有人识得我的降头术。"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面前的陶罐上轻轻一敲。
"咚。"
沉闷的回响在祭坛里荡了两圈。
紧跟着,陶罐内部传来无数细碎的声响,像是千百条虫子同时翻身时甲壳互相刮擦的声音。
"不急。"
老者重新闭上眼,嘴里念诵起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语系的音节。
祭坛再次被涌动的黑雾吞没。
黑雾深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
第21章 左边往生极乐,斜右边入土为安
天刚破晓,雾气混着隔夜的馊水味渗进小破屋。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一夜未动。
皮肤下隐约透着青灰色的血管纹路,心口位置那道气血符文矩阵正在缓慢运转,每搏动一次就伴随着一股阴寒刺痛。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镜面古篆流转:
【气血余量:32%。若气血耗尽,封印即刻溃散,宿主暴毙。】
陈九源扯了扯嘴角。
青铜镜流转出来的措辞永远这么体贴入微,像个尽职尽责的殡仪馆客服,随时随地提醒你棺材的预定进度。
他小心翼翼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气血维持那脆弱的平衡,防止心口处的蛊虫发狂。
才刚刚维持住血气封印平衡,破屋的烂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进。"
跛脚虎带着阿四走进来。
阿四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盖子还没掀就飘出一股鲜香,那味道在这间霉味的破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跛脚虎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唐装,袖口绣着暗金色云纹。
他脸上的悲痛已被沉郁的狠厉取代,但眼袋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陈九源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跛脚虎从阿四手里接过食盒,亲自将虾饺、烧卖和皮蛋瘦肉粥端出来摆在方桌上。
动作轻手轻脚的,全然不像那个在城寨里跺跺脚就要震三震的大佬。
"油麻地龙津酒楼的手艺,刚出炉,趁热。"跛脚虎递过筷子。
陈九源没有胃口,但他强迫自己端起粥碗。
不管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有力气对付罗荫生,都必须往嘴里塞东西。
手指有些僵硬地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大还在冒热气。
鲜美的虾肉在舌尖炸开,他却尝不出多少滋味,只有吞咽异物的排斥感,胃袋抗议着涌上阵阵酸水。
他面无表情地压下呕吐的欲望强行咽下。
哪怕这虾饺里掺了沙子,为了活下去也得硬吞。
吃完虾饺又喝了半碗粥,陈九源放下筷子看向跛脚虎,朝阿四抬了抬下巴。
阿四识趣,带上门退了出去。
"虎哥。"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
跛脚虎点头:"大师,我这条命就是你的,阿眉的仇,你的仇,都是我的仇!只要你开句声,我现在兵马虽然不多,凑五十条枪还是有的,今晚我就带人去中环,把罗荫生那个扑街剁成肉酱!"
说话时他满脸杀气腾腾,骨子里渗出来的暴戾让屋里的温度都低了半截。
"不行。"陈九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硬闯是下策,你人再多枪再快,还能挡得住降头师的阴招?"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跛脚虎的心脏位置。
"别忘了,我体内的子蛊和你体内的母蛊是一条命,你出事母蛊消散,我体内的东西立刻爆开,我们要是一起躺进棺材,最高兴的是罗荫生。"
跛脚虎脸上的狠厉僵住了。
他在九龙城寨信奉的就是刀快枪狠,讲究的是恩怨分明,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邪术,他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枪成了烧火棍。
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枪口冲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