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着罗荫生已经有些疯魔的眼睛,知道此事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老板,现在外面查得严,鬼佬的人盯得紧,若是直接去偷……”
“没有若是!”
罗荫生厉声打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圣玛丽医院红印章的特别通行证。
“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路条,明天一早,你带几个生面孔,换上医院勤杂工的衣服去。不仅是那几具尸体……”
罗荫生眼神闪烁:“去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那种没人认领的弃婴或者流浪儿。如果有,一并带回来,活的血比死的更有用。”
阿蝎不敢表露分毫不满,低头应道:
“明白,老板!我这就去准备。”
阿蝎抓起桌上的通行证,对着还在发呆的沙胆英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退出书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内再次传出罗荫生压抑不住的笑声。
马车再次冲入雨幕,朝着下环的方向急行。
车厢内,沙胆英抱着肩膀,牙齿咯咯作响:
“蝎哥……咱们真的要……要去抓娃仔?”
“闭嘴!”
阿蝎看着窗外流逝的阴影,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在罗家,只有死人和有用的人。你想当哪一个?”
沙胆英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第182章 坐稳了幕后大佬的身份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阿蝎等人离开的脚步声远去。
罗荫生脸上的狂热笑意逐渐淡了下来,窗外无雨,但时不时雷声轰鸣而过,好似广德戏院地底积压了三十年的火煞与摩星岭那口枯井中的水怨正在遥相呼应,冲击着地脉的束缚。
“血燕窝还得等……但火已经烧起来了,这把火不能浪费,得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罗荫生转身,脚步虚浮地挪回大班椅上,目光停留在桌案的皮袋上,皮袋里鼠、蛇、蜈蚣、蝎子四尊黑木雕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绿光。
那光芒一缩一涨,正如活物的呼吸。
“斯特林……”
罗荫生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拂过手中的蟾蜍木雕,木雕背上凸起的疙瘩触感阴冷,透着寒意。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蟾蜍木雕原本死板的大嘴,竟在毫无外力的情况下向两侧咧开得更夸张,甚至露出了直通大肚的咽喉。
其内木质舌头轻轻卷缩颤动,一股肉眼难辨的灰褐色气流,顺着咧开的大嘴无声无息扩散开来。
气流沿着罗荫生的手臂盘旋而上缠绕过脖颈,最后悬停在他的口鼻之间。
罗荫生对此毫无察觉,他的瞳孔已然开始涣散,神智被心中翻涌的恨意一点点淹没。
这一刻,罗荫生脑海中只剩下殖民地财政司副司长贪婪的声音,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如同魔音灌耳,挥之不去。
“罗,你最好确定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资产保护计划……十万港币……”
一想起斯特林在电话里虚伪的应承以及翻脸无情的威胁,罗荫生只觉脑仁生疼。
那种将他视作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野狗的态度,让罗荫生心中压抑的怒火彻底决堤。
“想要我的钱?还想要我的命?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群洋鬼子可以高高在上,而我就只能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罗荫生颤抖着手、用力揉搓着手中的阴邪之物,似乎想要从充满怨气的魇物身上,寻求某种变态的安全感与力量。
而....蟾蜍木雕似乎感应到了他内心浓烈的恨意。
“呼——”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阴寒气雾,伴随着罗荫生的揉搓动作,猛地从木雕口中喷涌而出。
这些气雾不再掩饰,它们在半空中盘旋数圈,迅速汇聚成模糊且狰狞的人面碎块....
下一刻,这些诡异的气雾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罗荫生的七窍,强行钻入他的体内!
“呃——!”
罗荫生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却又极其享受的闷哼。
这股阴寒气流一入体,竟让他刺痛的大脑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清凉通透。
“只有你们……只有你们不会背叛我……”
罗荫生像是着了魔一般,忽然伸手将皮袋中另外四尊木雕也一一摆在面前,然后张开双臂,一股脑将它们全部环抱在怀中,脸颊贴在仍然湿滑的木雕表面,亲昵地磨蹭着。
而在这时,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稠黑气顺着五尊木雕蜿蜒而出,快速缠上了罗荫生的手臂,直冲其脑门侵染灵台。
冷!
罗荫生刹那间便感受到了刺骨的阴寒!
但这古怪的变化却点燃了他灵魂深处的业火!
罗荫生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隐隐浮现出一抹妖异的幽绿。
“斯特林……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逼我吗?”
他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缓缓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我给你……我给你个大的……”
下一刻,罗荫生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却迅捷。
他手中依旧紧握着蟾蜍木雕,踉踉跄跄走向书房侧面那扇已经被打开的书架暗门。
那是供奉着南洋邪神的密室。
尚未踏入,密室深处那尊原本被红布半遮半掩的供奉神龛,此时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内心的仇恨与手中邪物的共鸣,突然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这尊南洋邪神木雕,是他与那位暹罗大师相识多年,对方才赠予他的镇宅之宝。
一尊用罕见阴沉木浸泡过百童之血的鬼佛。
罗荫生走进密室,在鬼佛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此刻,鬼佛头上的红布无风自动,缓缓滑落。
那鬼佛盘膝而坐,面容似笑非笑,双眼由尸油珠镶嵌而成。
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那双尸油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随即快速闪过一道妖异的红光,仿佛在对已经神智遭受蒙蔽的罗荫生发出无声的邀请。
“大师还没回来……没人能帮我……但我还有你……还有已经解封的火煞以及水怨……”
罗荫生跪在地上,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神经质的颤抖,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低语:
“洋鬼子欺人太甚……他们要吃干抹净我罗家的资产……那就让他们被火烧死!被煞气冲死!把他们的运势……全部吸干!转嫁给我!”
在黑木雕的阴煞之气侵蚀下,罗荫生心中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斯特林……你要我送钱……嘿嘿……我烧了你的……命!!”
他猛地站起身,如被恶鬼附身一般,转身冲回书桌后。
“刷!”
他一把扯下墙上巨幅的香江中环地图,将其平铺在满是狼藉的地面上。
而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刻刀,没有丝毫犹豫,刀锋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下!
“滋……”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但罗荫生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满心的兴奋与快意。
黑色的煞气顺着伤口混入血液,让那流出的血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地图上疯狂游走,首先重重按在了上环广德戏院旧址的位置上。
“火煞……起!好生猛的火煞……阿蝎做得好……做得真好……这火够旺,足以把洋鬼子都烧死!!”
罗荫生喃喃自语,手指勾住那一团在地图上并不存在的虚幻之火....
然后,他的手指用力向右侧拖拽!
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在地图上显现....它越过广德戏院旧址,蜿蜒扭曲径直画向雪厂街的财务司署大楼!
“斯特林……斯特林!!引火……烧死他们!!”
罗荫生大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抓起蟾蜍木雕,将其重重顿在财务司署大楼的图标之上。
“以煞为媒!以血为引!去!给我去!”
“滋滋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吸饱了恨意的蟾蜍木雕仿佛活了过来,它的底座接触到地图上的鲜血,竟然发出了古怪的吸吮声。
随着鲜血的喂养,黑木雕漆黑的表面竟泛起了暗红色的油光,那原本死气沉沉的木眼,此刻竟变得一片猩红!
嗡——!
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鸣,连带着密室里的鬼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整个书房的气压瞬间降低。
与此同时,在常人看不见的视野中,上环广德戏院废墟之上,那团正处于无序狂暴状态的冲天火煞,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制指令……
原本缓慢向周围四散破坏的火煞之气,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纠结成了一束!
它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怨毒火蛇,贴着地脉,顺着罗荫生血指在地图上划过的轨迹疯狂穿行!
它穿过汇丰银行坚固的地基……穿过沿途辉煌的灯火……所过之处,地气燥热,人心浮动,路边的野狗狂吠不止,下水道的老鼠成群逃窜。
它带着三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几百条冤魂的戾气,直扑雪厂街!
做完这一切后,罗荫生浑身虚脱,他强撑着转头看向窗外,那双被阴煞充斥的眼睛看向中环繁华的方向,嘴角不自觉流下涎水....
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或许是某家洋行的名贵猎犬暴毙……又或许是某个风光无限的高官突然被噩梦吓醒……
“烧吧……都烧起来吧……烧成灰烬……”
罗荫生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看起来宛若虚脱了一般。
但他并没有发现,那尊压在地图上的黑木雕蟾蜍,此刻正调转了头颅,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这个主人。
而残留在他手掌伤口上的黑气,正顺着血液逆流而上,一点点侵蚀着他原本就受损的命格根基,将他的生机转化为供养邪祟的养料……
----
兴中书局二楼,这里表面是售卖新学书籍的书局,实则是同盟会南方支部在香江的一处重要据点。
李志行正坐在临窗的圆凳上,他身前的脸盆里,水已经微微泛红了。
他已经用水洗过好几次眼睛,但眼底那淡淡的灼烧感依旧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