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顺利驶过关卡,开始沿着盘山道向上攀爬。
然而,当马车即将拐入罗公馆所在的那条私人林荫车道时,拉车的两匹枣红马突然不安地打起了响鼻,四蹄在湿滑的路面上乱踏,死活不愿意再往前走半步。
“怎么回事?这畜生怎么不走了?”沙胆英骂骂咧咧地扬起鞭子欲抽。
“吁——别打。”
阿蝎突然从厢内伸出手按住了沙胆英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如电般扫向路边的排水渠。
借着路边煤气灯那昏黄的光晕,沙胆英顺着阿蝎的视线看去,顿时只觉头皮发麻。
只见路边满溢的积水沟里,竟然密密麻麻漂浮着几十只死老鼠。
这些老鼠尸体个个肚皮翻白,身上并无外伤,但每一只的嘴巴都大张着,眼球突出,仿佛被瞬间夺去了心神。
不仅是老鼠,路旁的石墙根下,几只原本应该在巢中避雨的麻雀也掉在泥水中,羽毛凌乱,显然也是刚死不久。
整条路上,连声虫鸣都没有听到。
“蝎……蝎哥,这些东西……”沙胆英声音发颤,“怎么死了一路?”
“地气热了,住地底下的畜生最敏感。”阿蝎放下帘子,“广德戏院的火煞顺着地脉往上爬,这些住得低的小畜生受不住这股子煞气冲撞先遭了殃。”
正当阿蝎欲让沙胆英强行驱车入内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就在前方车道入口处,巨大细叶榕下有一辆黑色的马车侧翻在泥泞中。
一侧的车轮已经断裂,另一侧则高高翘起。
拉车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断裂的皮绳在晃荡,车厢木板碎裂,周围散落着几块巨大的落石和断裂的粗壮树枝,显然是遭遇了局部的山泥倾泻。
“是阿达的车!”
阿蝎心神剧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顾不得外头还在下雨,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积水没过脚踝,阿蝎几步冲到侧翻的马车前。
车厢内空空如也。
那口装着现钞和黄金的牛皮箱,不见了!
“钱呢?阿达人呢?”
阿蝎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是半路被人截胡了?还是阿达见财起意卷款跑路了?
不,不可能,阿达的忠心他最清楚!
阿蝎迅速否定了第二个猜想。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车辙和泥地上的痕迹,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向公馆方向,看痕迹深浅,应该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蝎哥,这……这怎么办?钱要是丢了,老板会杀了我们的!”
沙胆英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闭嘴!看痕迹是往回拖了!阿达应该没死!”阿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凶狠,“上车!回公馆!快!”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无碾过地上那些翻着白肚皮的死鼠,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两刻钟后,马车终于停在了罗公馆那扇气派的雕花大铁门前。
然而,往日隔着老远就能听到看门猎犬狂吠的公馆,此刻静谧得有些反常。
除了主楼二层书房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偌大的庭院竟黑沉沉一片,连门房的灯都灭了。
阿蝎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栋欧式洋房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肉眼难辨的暗红色薄雾之中,虽然不如山下那般燥热,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开门!”阿蝎上前用力拍打铁门。
过了好半晌,铁门上的小窗才被拉开,看门老仆那张布满惊恐的脸探了出来。
“是……是蝎哥吗?”
老仆声音颤抖,举着马灯的手都在晃,确认是阿蝎后,才慌慌张张地打开了大门,同时压低声音急道:
“蝎哥您可算回来了!阿达哥三小时前回来的,浑身是血啊!老板让他把东西直接送进了地下密室,现在正在书房里候着您呢!”
“知道了,院里的狗怎么回事?灯也不开,都在挺尸吗?”
阿蝎闻言心定了下来,他大步跨进门槛,厉声喝问。
“蝎哥……您……您自己去看看吧……”
老仆指了指庭院西侧的狗舍,脸上的恐惧更甚:
“今晚这几条狗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也不叫唤,就死命地往窝里钻,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刚才我还看见大黑在发抖,还在尿……”
阿蝎眉头一皱,快步走向狗舍。
只见四条平日里连生人都敢扑咬的德国黑背,此刻正瑟瑟发抖地挤在狗舍的最深处。
几只大狗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脑袋则相互埋在同伴的肚皮下,嘴里发出低微的呜呜声。
畜生通灵,这是感应到了火煞气息了。
“连最凶的狗都被吓破了胆……”阿蝎转过身,对还在发愣的沙胆英低喝道:“别看了!带上东西,跟我去见老板!”
两人穿过庭院,刚走到主楼门廊下,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身影便从阴影中迎了出来,正是阿达。
他脸色苍白,右臂的袖子被石头之类的东西划开了长长的口子,包扎的白布上隐约渗出血迹,身上的衣服挂满了泥浆。
见到阿蝎,阿达明显松了口气,身形晃了晃。
“蝎哥,你回来了。”
“钱呢?”阿蝎开门见山。
“一分不少,全在密室。”
阿达点头,随即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路上出了意外,半山道那边突然就塌方了!马车毁了,要不是我反应快,把箱子拖下来绑在马上……钱和人今晚都得交代在悬崖底下。”
阿蝎拍了拍阿达完好的那个肩膀,手掌感受到对方还在微微颤抖:
“做得好,这笔功劳,老板会记着的。先进去,老板在等我们。”
三人快步上到二楼。
敲门得到回应后,阿蝎推开书房木门。
罗荫生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香江地图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听到开门声,罗荫生缓缓转身。
他先是看了一眼阿蝎,随即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的阿达身上,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阿达,这次做的不错,钱进库了就好,去休息吧,找最好的医生把伤口处理了。”
“谢老板。”阿达行礼退下。
待房门关上,罗荫生的目光瞬间变得急切:“阿蝎,东西呢?”
“老板,幸不辱命。”
阿蝎走上前,示意沙胆英将那个皮袋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东西……都带回来了。”
阿蝎伸手解开皮袋上的符文布条。
随着布条解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瞬间从袋口溢出。
“滋滋——啪!啪!啪!”
就在那黑气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书房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一连串爆裂声!
原本明亮的灯泡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玻璃外壳瞬间炸裂,碎片四溅!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黑暗。
“啊!”沙胆英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就要拔枪。
“别动!”阿蝎低喝一声。
黑暗中,那皮袋口竟泛起了一层幽幽的绿光。
只见鼠、蛇、蜈蚣、蝎子、蟾蜍五尊形态各异的黑木雕,不知何时已从皮袋口敞露而出。
它们表面的粘液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绿光映照在罗荫生的脸上,将他的面容映衬得如同恶鬼。
罗荫生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他快步走到桌前,完全不顾那木雕上散发的阴寒与恶臭,伸出双手,像抱婴儿一样将那尊最邪门的蟾蜍木雕捧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好……好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凶。”
罗荫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木雕上散发出来的黑气。
“嘶——呼——”
随着这股阴气入体,他仿佛瘾君子吸食了极品鸦片,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地气乱了,”罗荫生睁开眼,双瞳中竟隐隐闪过绿芒。“阿蝎,你做得很好!先前我在楼上就已经感觉到了地气的震动,中环那边的地气已经乱了!”
他冷笑一声,抱着木雕转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你看这天,都已经开始变了!斯特林那帮洋鬼子想吞我的钱?哼!就看他命硬不硬能撑得过来!”
罗荫生的声音越说越低,脸上神情更为阴鸷,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阿蝎,音量陡得提高: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想让你我都活命,还得靠最后一张底牌。”
“还要拖到大师回来...”罗荫生神情变得无比虔诚,“只要大师到了,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
罗荫生话锋一转,将怀中的蟾蜍木雕重新放回桌上,眼中露出嗜血的渴望。
“大师上次传信来说自己也受到了牵机丝罗的反噬,神魂受损需要一些手段去快速恢复,光靠这些死物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祭品来开坛做法!”
他走到阿蝎面前,拍了拍阿蝎肩膀,语气森然:
“阿蝎,你再辛苦一趟,西医院那边,务必给我盯死,晚上休息好,明天一早就去西区。”
“西区圣玛丽医院?”阿蝎一愣。
“对。”
“我早上收到消息,那边……听说是有几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因为大出血没救回来,连同那没足月的死婴一起,尸体还在太平间等着运走。”
“大师修的是血煞降,最喜这种带着母子冲天怨气的鲜血!你去,把那些东西给我弄出来,不管是买通看守,还是直接动手,东西必须入库!”
阿蝎闻言,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去医院偷产妇和死婴的血……这事儿要是漏了风,罗家在香江就真的没立足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