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是一只皮色金红的脆皮烧鹅,旁边配着酸梅酱;
第二层是白切鸡,皮黄肉白,晶莹剔透;
第三层是卤水拼盘,鹅掌、猪大肠、豆腐干堆得冒尖;
最下面竟然还有一条清蒸大石斑,眼睛还鼓着,一看就是海鲜舫的顶级货色。
最顶层还有一盅老火靓汤。
那是用猪展肉、无花果和南北杏炖的,汤色清亮如茶。
这股子霸道的肉香,瞬间把屋里残留的药味直接压了下去。
骆森正靠在门口抽烟。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姿有些歪斜,像个没骨头的流氓。
看到这一桌子硬菜,他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眉毛挑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阿标,你小子发财了?还是去抢渣打银行了?”
骆森吐出一口烟圈。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条清蒸石斑:
“这一桌子,少说也得十来块大洋。
这条鱼是海鲜舫的货色吧?
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你小子一个月的薪水都不够付这半条鱼的。
别是为了给我们补身子,把自己卖给哪个富婆当苦力去了。”
“嘿嘿,森哥你说笑了,我这身板,富婆也看不上啊。”
阿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又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摆碗筷,一边说道:
“我哪有那本事。
这不是我买的,是……是刚才我在巷子口遇到阿四,他非要塞给我的。”
“阿四?跛脚虎的头马?”
听到这话,骆森眉头一皱,条件反射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眼神瞬间变得敏感起来。
职业习惯作祟。
他想起了先前一直被跛脚虎留在风水堂外,听命陈九源跑腿的那个心腹。
但这几天风水堂挂了闭门谢客的牌子,这人怎么突然送这么大一份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嗯。”阿标点了点头。
“他在巷子口蹲我,说是……孝敬陈先生和几位爷的。
还特意打听陈先生身体怎么样。”
阿标学着阿四那种江湖人的语气,绘声绘色地说道:
“他说虎哥前几天心口疼得厉害,差点过去。
结果突然就好了,浑身通透。
他猜是陈先生这边有了什么大动作…
…所以特意送些酒菜过来,聊表心意,还说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骆森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刚从里屋走出来的陈九源。
陈九源也听到了阿标的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也不蘸酱,直接放进嘴里。
“咔嚓。”陈九源慢慢咀嚼着。
“味道不错。”
陈九源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己拔除了牵机丝罗子蛊,这事儿虽然没对外说,但母子连心,蛊虫之间是有感应的。
“我拔了子蛊,应该是他那边的母蛊感应到了。”
陈九源在心里暗暗推演:“跛脚虎不疼了,是因为我拔除了子蛊后没死…
…但子蛊这根线断了,母蛊反噬,按理说他怕是更受罪!
怎么会突然又好转?还更加通透了?”
“除非……是母蛊察觉到子蛊的威胁消失,从而解除了某种警戒状态?
或者是那个降头师那边出了问题,导致控制力减弱?”
这事儿有点不对劲,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等过段时间,他再去倚红楼看看跛脚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一念至此,他对骆森招了招手:
“行了,既然送来了,不吃白不吃。
你也别琢磨了,坐下吃,这几天嘴里淡出鸟来了。”
骆森没再多问。
他知道陈九源身上有不少秘密,既然陈九源说能吃,那就是能吃。
“阿标,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这石斑鱼凉了就腥了。”
就在这时,后院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动静。
“咳咳……水……饿……”
声音很轻,沙哑干涩。
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却格外清晰。
是大头辉!
“辉仔醒了!”
骆森听到动静,手里的筷子一扔,甚至顾不上腿上的伤,第一个冲了进去。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
只见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大头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游荡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围在床边的几张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森……哥……”
他看着骆森,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辉仔!你他妈总算醒了!”
骆森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这是在哪?
我记得……那艘船……火…
…还有……那个女鬼……”
大头辉挣扎着想坐起来。
他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跳海那一瞬间的火光冲天....
以及苏玉骨那张在烈火中融化的狰狞脸庞。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浑身战栗,像是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别动!”
陈九源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目感应。
脉搏虽然依旧虚弱,如游丝般细微。
但胜在平稳有力,不再是那种忽快忽慢的乱象。
那种阴煞乱窜、寒毒攻心的凶险脉象已经彻底消失了。
体内的阳气正在慢慢复苏。
“你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老实躺着。
肺里的水刚排干净,经脉还脆得很,别乱动气。”
陈九源收回手,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却缓和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除了没力气,还有哪里不舒服?”
大头辉舔了舔嘴唇,眼珠子转了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最后定格在阿标手里端的半碗皮蛋瘦肉粥上。
那是刚才阿标正准备吃的,还冒着热气。
“饿……”
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咕噜——”
肚子里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巨响,比刚才陈九源肚子叫的声音还大。
“哈哈哈哈!”
骆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笑出了泪花。
他用力拍了拍大头辉的被子,也不管会不会拍疼他。
“饿就对了!饿了就说明活过来了!阎王爷不收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