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往复,整整十年。
这柄鱼枪饮了他十数年的鲜血,也吞了他十年的悔恨与仇恨。
它的力量是内敛的,其中蕴含的凶性未曾逸散半分。
这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棺材钉,本想有朝一日,用它来了结自己这具残躯。
可现在……
水鬼宽紧紧握住冰冷的枪身,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懦夫!老子当了十几年的懦夫!够了!!”
下一刻,船舱内爆发出水鬼宽恶狠狠的咒骂:
“他妈的!这片海什么时候轮到妖魔鬼怪来当家了?!”
话音落下,水鬼宽眼中燃起了决绝的怒火。
----
销魂船,原名不叫销魂船。
光绪年间,它曾是一艘从南洋远渡重洋,载着整个戏班抵达香江的豪华画舫。
那时的船主,是一位在西环码头颇有势力的潮州商人。
他靠着贩运大米和私盐起家,富得流油。
他将这艘船视为自己最得意的销金窟。
夜夜笙歌,灯火通明。
而在那群莺莺燕燕、争奇斗艳的戏子之中,无人注意到一个叫苏玉骨的年轻女角。
她长相虽美却带着一股子阴郁之气。
不争不抢,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
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船上的权力更迭与恩怨情仇。
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几年后时局动荡。
辛亥未至,大清将亡。
潮州商人一夜失势,在一次与洋人的买办争斗中败下阵来。
当晚便暴毙于榻上。
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戏班随之树倒猢狲散。
画舫几经转手,昔日的金漆剥落。
辉煌迅速褪色。
成了一艘停泊在避风塘角落无人问津的破败花船。
就在此时,苏玉骨通过不为人知的手段,从商人的遗孀手中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艘几乎要被遗弃的画舫。
她为画舫取了个风光旖旎的新名字——
锦云坊!!
那时的香江,还未被中环那些摩天大楼的阴影笼罩。
海风里飘荡的是码头苦力的号子,以及红头船上那勾人魂魄的粤曲。
苏玉骨野心勃勃。
她要让锦云坊成为这香江夜晚最亮的一盏灯。
成为洋行大班和华商巨贾趋之若鹜的销金窝!!
可她唱功平平,身段也非顶尖。
在这名角如云的香江,如何能撑起场面?
她所依仗的并非勤学苦练。
而是从南洋一位降头师那里求来的秘术——
嫁衣降!!
此降歹毒无比,能以他人之才情、气运甚至肢体为祭品,采补嫁接于自身,为自己做嫁衣。
这苏玉骨要是活在现代,绝对是那种职场里最恶心的心机婊。
专门踩着同事上位!!
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被她重金请来看家的头牌——
小金雀!!
那姑娘的嗓子像是被黄莺亲吻过,清亮婉转。
高音处如云端漫步。
一曲《客途秋恨》,能让最铁石心肠的码头汉子也落下泪来。
苏玉骨对她亲如姐妹,日日亲自炖上好的雪梨燕窝汤送到她房里。
嘘寒问暖。
那汤里却悄悄混入了她以自身精血喂养的降头草粉末。
日复一日,那种无色无味的毒素侵蚀着小金雀的命格与声带。
直到与著名的赛神仙戏班打对台的那天。
苏玉骨知道,时机已到。
她照例端来一碗汤,那汤色泽比往日更润。
透着一股异香。
“阿妹,今晚全靠你了,喝了它保你艳压全场。”
苏玉骨的笑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眼底却藏着刀。
小金雀不疑有他。
一饮而尽。
那碗汤里是剂量最猛的锁喉散与降头符灰。
那一晚,她确实艳压全场。
当她张开嘴想要唱出第一个音符时,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怪响。
那是声带肿胀甚至撕裂的声音。
台下哄堂大笑,大喝倒彩。
烂菜叶和臭鸡蛋如雨点般砸上戏台。
小金雀当场疯了。
半个月后,一具失足落水的疯女人尸体在船底被发现。
官府草草记为意外。
而苏玉骨的唱腔里,却凭空多了几分小金雀的婉转清亮。
甚至更胜一筹!
之后是武旦白燕儿。
她身段轻盈,一招乌龙绞柱能引来满堂喝彩。
苏玉骨同样对她青眼有加,却在她最常用的高台木板上动了手脚。
白燕儿从半空坠落,摔断了一条腿。
骨头刺破皮肉,从此沦为废人。
而那之后,苏玉骨的身段里竟多了几分白燕儿的刚劲轻盈。
她终于站到了舞台中央,成了锦云坊独一无二的头牌。
锦云坊的生意更胜往昔,夜夜客满。
可船上的气氛却一天天诡异。
这艘船因承载了太多怨念与血祭,开始发生不祥的变化。
船身的坤甸木在夜晚会渗出暗红色的水珠,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船工说,半夜总能听见女人尖锐的笑声和哭声从船底的龙骨处传来。
那是冤魂在撞击船板。
锦云坊成了销金窟。
也成了埋骨地!
船工们私下里开始叫它销魂船——
销的是金钱,蚀的是魂魄!
与此同时,船上开始意外频发。
一个多嘴的丫鬟在洗衣服时不慎滑入海中,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一个偷了她首饰的琴师在醉酒后失足落水,尸体捞上来时双眼圆睁,像是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
每一个消失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得罪过苏玉骨,或者发现了她的秘密.....
尸体有时能找到....
有时找不到。
但无一例外,官府的报告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意外。
他们的魂魄被禁锢在这艘船里,成了维持嫁衣降运转的养料...
苏玉骨的性情也愈发乖戾。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住了日益苍白的皮肤。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非人的妖异。
她爱上了这艘船。
爱上了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
这艘船已经成了她的共生体。
一个活着的邪术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