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躲在各自的船里,只听见外面雷声滚滚,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像是要散架。”
“隐约能听到那道士的喝骂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女人尖笑声混在一起……”
“那笑声……跟唱戏的吊嗓一样,一个调子拖得老长,特别吓人。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第二天风平浪静,那个道士连人带船全都没回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那之后,海上确实太平了十几年。我们都以为那东西被镇住了。”
说到这里,水鬼宽的眼神变得阴狠。
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桌面的纹路,仿佛那里藏着那艘鬼船的影子。
“可就在最近这一个月,我又开始做噩梦。”
“那种感觉……就跟十几年前从鬼船边上逃生后一样!
浑身发冷,盖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周身在往外冒寒气!像是有人拿着冰块在蹭你的后背!”
“也就是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半夜起身撒尿,看到有艘小舢板,鬼鬼祟祟从船坟这边划到西边那片水域!”
闻言,骆森眼神一凛,职业嗅觉让他立刻警觉:
“去做什么?”
“撒纸钱、点香、扎纸人!”
水鬼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土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香味和寻常香不一样,刺鼻还冲!那味道闻一口能把昨晚的饭都吐出来!”
“那人的样子肯定不是在祭拜!哪有祭拜用那种不画五官的纸人?哪有祭拜点的香是绿火?”
“绝对是在暗地里供奉着水里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骆森的语气愈发凝重:
“供奉?”
“没错!”
水鬼宽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鱼骨发簪,眼神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划着小舢板的黑影。
那绿色的香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只只窥视的鬼眼。
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湿漉漉的水草堵住。
他想冲出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面对死亡更让他绝望。
他认得那种仪式,那是只有最阴毒的术士才会用的手段......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压抑的憎恨:
“……我认得那股邪气,跟销魂船上的一样!!”
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我不敢上前去管……我怎么敢管?!”
“那个连大屿山请来的道士都镇不住的东西,我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活死人,还有什么心胆去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可我恨啊!!我但凡……但凡当时敢吼一声……潮生……阿喜他们……就不会……”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阿喜……”
水鬼宽的声音低沉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像当年,我救不了阿勇一样……”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抬起头,一双老眼死死看着骆森和大头辉,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前些天……听塘里的人讲,油麻地那边的水警巡逻时又从水里捞上来一个小孩尸体……”
水鬼宽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带着哭腔:
“当时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匆忙赶去义庄,我想去看看……看看那是不是阿喜……”
“可守门的那个老家伙,他不让我进!!”
“还说什么案子没结,鬼佬办案有规矩,尸身不能动!要等什么法医鉴定!”
“规矩?又是他妈的鬼佬的规矩!!”
听到这话,骆森与陈九源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水鬼宽口中那个老家伙,定是东华义庄的守门人忠叔。
水鬼宽的怒吼还在继续,充满了悲愤:
“我一个做伯爷的,连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侄孙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被他们挡在门外,猜着那孩子……是不是孤零零躺在那种地方,连件干衣服都没有……”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悔恨、无力以及对鬼佬官府的滔天憎恨,正在活剐他的心。
就在这时,水鬼宽忽然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踉跄走到狭小的船舱口。
他看着外面已经开始翻涌,颜色变得愈发浑浊的海面。
狂风卷着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他沙哑地说道:“风要起了。”
“十几年前,每当潮水转流,风打浪的时候,它就会出来!”
“当风声盖过浪声,你们就能听到那艘船上的戏文声,那是那个当家花旦在吊嗓子……”
“……也是在催所有出海人的命……”
他慢慢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陈九源一眼:
“后生仔,我看得出你不是一般人。你身上有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气。”
“但听我一句劝,这片海上的事不是你们岸上的人能管的。”
“潮生和阿喜已经没了,慧娘也疯了……”
“……别再为了几个已经回不来的人,把你们这些活人的命也搭进去!”
“不值当!!”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
佝偻的背影里,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船舱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骆森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水鬼宽的背影沉声道:
“宽叔,我们知道这事很危险!但死的是三个无辜的孩子,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您刚才说风起浪大的时候,它就会出来!”
“我们有办法找到它的大概方向,但是这片海我们不熟。
暗礁、水流、风向……这些只有您最清楚。”
他的语气里带着执着和近乎恳求的真诚:
“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您……带我们走一趟。”
骆森的这番话,让水鬼宽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慢悠悠转过身,手里的烟杆几乎要戳到骆森的脸上。
“带路?”
“哈哈哈哈……”
他干笑着,笑声里满是自我嘲讽。
比外面的风声还要凄厉:“带你们去找死吗?!”
他的目光在骆森和大头辉身上来回打量着,像是在看两个疯子: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老子的心坟!是阿勇的坟!是这片海上所有冤魂的坟!”
“我这条命是十几年前从鬼门关捡回来的!”
“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水性好,是因为我不敢再靠近那片海一步!我当了十几年的缩头乌龟!”
“现在你让我带你们回去?”
“让我再去看一眼那张鬼脸?再听一遍那催命的戏文?”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嘶吼道: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尤其是……为你们这些岸上的官差去死!”
“滚!”
“都给我滚!”
最后的吼声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靠在门框上剧烈地喘息着,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骆森的脸上也随着水鬼宽的怒吼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老人的恐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九源站起了身。
他只是对着水鬼宽萧瑟的背影,郑重地拱手作揖。
“宽叔,多谢指点。”
水鬼宽听到这话,只是背对着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陈九源却像是没有看到这逐客令般的举动。
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地说道:
“宽叔,你每晚被噩梦惊醒,并非单纯心病。”
“十几年前你从那艘鬼船边逃生,带回来的不止是恐惧,还有一道缠身的阴煞!”
“这就是你夜半感觉周身阴冷的缘故。
尤其是现在销魂船重新被人用邪术唤醒,两者气息相连,以后你的情况怕是会更加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