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挂着蓑衣、斗笠。
还有一柄擦拭得锃亮、刃口泛着寒光的三叉鱼枪。
这就是水鬼宽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自我放逐的囚笼。
水鬼宽一言不发,从床底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瓦罐。
揭开封泥,一股浓烈酒气瞬间弥漫。
他取出两只破了豁口的土碗,从里面舀出大半碗浑浊烈酒。
一碗推到陈九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却对一旁的骆森、大头辉和阿六视若无睹。
仿佛他们只是几团多余的空气。
陈九源未动那碗酒。
他本也不善饮酒,且这酒中浊气太重。
伤身。
骆森不在意水鬼宽这种区别对待。
他压下心中急躁,沉声开口:
“宽叔,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油麻地外海那几桩诡异案子。”
水鬼宽未理他,自顾自端起酒碗。
仰头将那碗浑浊烈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中带着痛苦的哈气声。
那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庞,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放下空碗,这才瞥了骆森一眼漠然道:
“这片海上哪天干净过?不是走私鸦片的,就是躲债跳海的!”
“死几个人,值得你们这些岸上的大爷亲自跑一趟?”
话语里充满对鬼佬走狗这个身份的不屑。
“可这次不一样!”骆森语气沉痛,“这次死的是三个七八岁的孩子!!”
“哐!”
水鬼宽端着空酒碗的手猛地一僵。
手腕失控,碗脱手砸在矮桌上。
他脸上那点因烈酒泛起的戏谑潮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孩子……
又是孩子……
陈九源看准时机,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方包裹整齐的干净手帕。
将裹着鱼骨发簪的手帕轻轻放在矮桌上。
推了推,推到水鬼宽面前。
水鬼宽目光随着陈九源动作落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手帕上方悬停片刻,似乎想触碰却又带着迟疑。
陈九源看出他的犹豫,亲手将手帕缓缓揭开。
一根灰白色鱼骨发簪映入眼帘。
造型粗糙,簪身温润。
水鬼宽看到熟悉发簪,眼眸似有雾气凝聚。
手指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摹着鱼骨发簪轮廓。
老人声音带着悲凉:“马鲛鱼……的脊骨。”
“得是秋后最肥的那种马鲛鱼,取背上最直那一整条脊骨,用盐水煮三遍去尽腥气……”
“……再用最细海沙蘸着鱼油,一点一点地磨……要耐心打磨上十几天……才能磨出这么一根来……”
他陷入久远回忆,喃喃自语。
“这是我们水上人家的老手艺……是阿爷教我的,我又教给他……”
“……给自家老母或者婆娘做头簪,求个出海平安,风平浪静……”
缓缓抬眼,那双浑浊眼睛里带着明显情绪波动。
“这根……是我手把手,教阿勇家那小子做的……”
“他手笨……学了足足三个月,手上扎满了血泡,才给他那个刚过门的婆娘……做成这么一根……”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长长叹息。
“这东西……你们在哪找到的?”
“一个疯了的女人身上。”骆森沉痛答道,“她的丈夫和儿子,前些天在西边那片海域失踪了。”
潮生……慧娘……阿喜……
这几个名字瞬间刺痛水鬼宽心窝。
潮生……是阿勇唯一的儿子!!
水鬼宽身体猛地一颤,老眼中不由垂泪,自言自语:
“阿喜……慧娘……潮生……”
潮生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闷声闷气但人老实,手脚勤快。
像极了他那个死去的爹。
阿喜那孩子,更是个天生的水猴子。
还没学会安稳走路,就敢在浅滩里扑腾,水性比许多成年人还好。
他第一次下水,还是自己抱着下去的……
水鬼宽呼吸猛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烟杆,哆哆嗦嗦装上烟丝,用炭炉里一点火星点燃,猛吸一大口。
浓烈烟雾缭绕中,他颤巍巍伸手抹去眼眸中垂下泪痕。
“人人都叫我水鬼宽,说我水性好,能在龙王爷手里抢人……”
自嘲一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此刻,水鬼宽眼中布满血丝。
“可我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保不住……现在,连他唯一的儿子和孙子……也……”
狠狠吸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停歇,船舱死寂。
无人说话。
许久,水鬼宽沙哑不成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慧娘那傻婆娘……出事那天,她就想让潮生来求我……”
语气里充满悲凉和自嘲。
“呵,他怎么会来?”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害死他老豆的懦夫,是个躲在这船坟里等死的活死人!”
“他没来当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已经算是给我这个做伯伯的,留了天大的面子了……”
骆森和大头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震惊。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阿喜……”
水鬼宽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对自己宣判。
“就像当年,我救不了阿勇一样……”
脑海里那扇尘封十几年的记忆之门,被这根鱼骨发簪轰然撞开。
那个被狂风暴雨、血色灯笼和恐惧填满的夜晚,再一次浮现眼前——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和阿勇的船在归航途中,遇上了突然转向的海上风暴。
“咔嚓。”
伴随一声巨响,船上那根用了几十年的主桅杆,被狂风拦腰折断!
船帆像破布一样被卷进怒涛,小小渔船瞬间失去控制,在巨浪中打转。
没过多久,船底便被暗礁撞开大洞。
冰冷海水疯狂涌入。
兄弟二人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巨浪拍进漆黑海里。
他们死死抱住一块还算完整的船板,随巨浪沉浮。
“……哥……我冷……”
阿勇声音在风浪中稀稀疏疏,嘴唇冻得发紫。
水鬼宽用尽力气将弟弟往船板上推了推,吼道:
“撑住!天就快亮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
这种风浪下,他们不可能撑到天亮。
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时,远处亮起了两盏灯笼。
两盏血红色的灯笼。
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漆黑古船。
如幽灵般在狂风巨浪中平稳驶来。
船上只有若有若无的咿呀戏曲声,像一个女鬼在午夜吊嗓子……
那声音穿透风雨,直往人耳朵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