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陈九源清朗的声音突兀响起。
“老先生这手修整拖网的功夫,编结紧密,走线均匀,力道透网,实在让人叹服!”
“放眼如今整个香江渔栏,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有这般手艺的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正欲发作的大头辉和一脸死灰的阿六,皆错愕看向陈九源。
众人不明白这位高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种时候拍马屁?
是不是晚了点?
就连强行按住大头辉的骆森,亦皱起眉头。
眼中闪过不解。
准备转身暴起伤人的水鬼宽,动作明显一顿。
他手上动作未停,速度却慢了下来。
浑浊老眼中透出一丝狐疑,侧耳倾听。
陈九源仿佛未见众人反应,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浓浓惋惜。
“不过可惜了……”
“可惜了这张好网,也可惜了老先生这一身补网的好本事。”
闻言,水鬼宽手上动作骤停。
他缓缓抬头,转过身正眼看向陈九源。
那双眸子里全是质疑与审视,带着一股子海腥味的野性。
“你一个岸上来的后生仔,衣着光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懂渔网?”
“我的确不懂补网。”
陈九源目光并未与他对视,而是落在其手中渔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在望气术视野里,那里灰黑死气最为浓郁,几乎凝结成液。
他淡淡开口:“但我看得出,你这张网最近不只是网不到鱼那么简单。”
此言一出,水鬼宽眸中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他握着小刀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陈九源似未察觉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自顾自继续说道:
“你最近每一次出海,是否都感觉渔网比平日沉重数倍?”
“可每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来,网里除了几条死鱼烂虾,便是些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破布烂衫,甚至……”
“你胡说八道什么!”
水鬼宽猛地打断,声音色厉内荏。
透着一股被戳穿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老子的船,老子的网,我想网什么就网什么!关你屁事!赶紧滚!”
喝骂声在水面上回荡。
惊得远处几只停在烂船上的海鸟扑棱翅膀飞走。
急了。
这老头反应这么大,说明被说中了。
心理防线这东西,就像这破渔网,看着结实,只要找准了那个线头,轻轻一扯就散。
陈九源完全无视他的喝骂,稍作停顿,语气幽幽补充道:
“……甚至,还网到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水鬼宽脸上怒容,在这一刻僵住。
陈九源未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步步紧逼。
“而且每次修整这张渔网之时,你是否总觉心中无端烦躁,心火如焚却无处发泄?”
“……明明前一日才补好的网结,用不了几日便会自行松开?”
话至此处,陈九源目光从渔网上移开。
他踱步从晃悠的栈桥走向甲板。
就在陈九源即将说出下一句时,水鬼宽被窥破秘密的惊惧瞬间爆发!
他那精瘦身躯如猎豹般暴起。
“唰!”
手中小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眨眼功夫,便抵在了陈九源喉结前半寸处!
“你究竟想干什么?!”
水鬼宽声音已然压不住暴躁火气,双目充血。
“你再乱嚼舌头,我先送你沉海!”
冰冷刀锋紧贴皮肤,寒意森森。
但陈九源脸上无丝毫惧色,连眼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他盯着水鬼宽布满血丝的双眼,将那句未说完的话,一字一顿吐出:
“尤其是你的左手小指,每当触碰这张网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有细针在往里扎?!”
“哐当!”
一声清脆金属撞击声响起。
水鬼宽握刀之手猛地一颤,那把磨得飞快的小刀脱手而出,掉落在甲板上。
此刻,水鬼宽眼神已从最初惊疑,迅速转变为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西边那片诡异的礁石海域。
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半个多月来,那些只敢藏在心底深处,连对自己都不能承认的怪异之事,竟然被眼前这个斯文年轻人,三言两语轻飘飘道破!
他以为是自己老了,手脚不利索……
他以为是自己最近运势低迷,出海冲撞了海龙王……
可现在……
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天前那个阴沉下午——
他从网里捞出来的那只被海水泡得惨白发胀的绸缎绣花小鞋……
当时只当晦气,骂骂咧咧将那只鞋子扔回海里。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股缠绕在网绳上,任凭他用盐水、用烈酒如何搓洗都洗不掉的阴冷触感……
……那股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贴身寒意……
……不正是十几年前,他从那艘销魂船边九死一生逃回时,身上沾染的那种感觉吗?!
一模一样!!
水鬼宽强行压下心头惊涛骇浪。
他目不转睛看着陈九源,嗓音沙哑,带着骇然:
“你……你到底是谁?”
陈九源平静道:“我不是差人,更不是什么岸上鬼佬的走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只是个懂些五行阴阳之术,会看些寻常人看不见东西的风水先生。”
“我能看得见活人身上的心结。
老先生,你是被阴煞缠身,再不解怕是要折寿。”
风水先生……阴煞缠身……
水鬼宽盯着陈九源看了足足半分钟,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辈子,他在码头上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那些人眼神油滑,故作高深,开口便是钱财。
但没有一个,能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般沉稳气度。
更没有一个人,能一语道破他身上发生的诡异之事。
他缓缓弯腰捡起掉落小刀,将其插回腰间刀鞘。
片刻后起身,露出在这个年纪显得过分精瘦的身躯。
水鬼宽对陈九源偏了偏头,做出一个生硬的邀请姿态。
“进来说话。”
说完,不再理会还站在栈桥上的骆森等人,转身走进了身后那低矮破旧的船舱。
阿六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眼中惊骇甚至超过了刚才面对水鬼宽暴怒之时。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连疍家自己人都忌惮三分的倔老头,竟然会主动邀请一个陌生的岸上人进他的船舱!
要知道,疍家人的住家艇就是他们的家!
非至亲好友,绝不容外人踏入。
骆森和大头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震惊。
骆森随即对陈九源投去询问眼神,后者只是轻轻颔首。
骆森不再犹豫,率先跟上。
大头辉和阿六迟疑片刻,也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船舱内空间比想象中更为逼仄,低矮得让人直不起腰。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杂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烈酒的辛辣气息,呛得人几欲作呕。
一张缺角的矮桌,两只磨得发亮的板凳,一个还在冒着微弱火星的红泥炭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