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得依旧是那些字——
Accidental drowning(意外溺亡)。
No obvious external trauma(无明显外伤)。
“放屁!”
骆森低声骂了一句。
又是这套鬼话!
这帮鬼佬法医,大概看都没仔细看,只要没看见刀口和枪眼,就一律按淹死处理。
就在他准备将报告合上,打算亲自去停尸房看看时,报告末尾一行用钢笔手写的英文备注(Remarks),映入眼帘。
字迹潦草,显然是法医随手记下的。
可能觉得不重要,甚至没写进正式结论里。
“There is a large amount of incense ash residue in the corpse's mouth, nose, and cavities, and there are burn marks on the skin from incense flames.”
(尸体口鼻腔有大量香烛灰烬残留,皮肤有疑似被香火灼烧的痕迹。)
骆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行备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背后的寒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香灰?
如果是溺亡,口鼻里应该是泥沙和水草,怎么会有大量的香灰?
而且还有灼烧的痕迹?
这说明孩子在落水前,或者是落水的那一刻,正处于某种高浓度的烟熏火燎之中,甚至是被强行灌入了香灰!
烧香拜佛是求神保佑,哪有把香灰灌进活人嘴里的道理?
难道说……这根本不是祭祀……
这是虐杀!?
可动机呢?图财?
那帮水上人家穷得叮当响。
仇杀?
谁会跟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这种深仇大恨?
这不仅不合常理,甚至透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邪性。
“香烛灰烬……祭祀……灼烧……”
骆森的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祭祀……用什么祭祀?香烛、纸钱……纸人!”
骆森眼中的神色愈发凝重。
短短一个月内,竟然在同一片水域出现三具孩童浮尸。
死因不明,且都有香火痕迹。
这分明……分明就是一场……用活人做祭品的邪恶仪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骆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穿着长衫,总是挂着淡然微笑,却能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窥探到阴阳两界秘密的风水先生。
陈九源!
只有他能解释这一切!
骆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抓起桌上的报告就冲出了办公室。
只见他径直冲到楼下的警员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交接班的年轻警员阿正。
阿正打着哈欠,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油条。
“阿正!”
骆森一声大喝,吓得阿正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
“骆Sir!”
阿正立刻站直了身体,油条往身后一藏。
阿正是骆森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警员,虽然看着迷糊,但办事靠谱。
骆森一把将他拉到角落,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你这会雇一辆黄包车,去避风塘那个废弃仓库,找到辉仔他们。”
“告诉阿辉,让他派阿标把码头附近所有的香烛纸钱铺都给我查一遍!”
“这帮卖死人东西的铺子,消息最灵通。让他们盘问清楚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人买过大量的纸人祭品,或者那种不寻常的、看着就邪门的祭祀物品去海边祭祀?!!”
阿正虽然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骆森焦灼的眼神,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
他也不废话,立刻应了一声。
“是,骆Sir!我马上去!”
话音落下,他将钱攥紧,连油条也不要了,转身就朝警署外冲去。
骆森则紧跟着阿正走出警署。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
骆森刚走出警署没多久,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等到他来到风水堂前的巷道,小雨已转为瓢泼大雨。
雨水汇集成浊流沿着石板路而下。
得亏之前陈九源逼着港府搞了城寨内的清渠工程,不然这脏水早已漫入堂内,把这风水堂变成水帘洞了。
“咚!咚!咚!”
堂门被擂鼓般敲响。
堂内,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双目紧闭,气息悠长。
脑海中正在推演着那个尚未露面的南洋降头师的方位。
听到急促的敲门声,陈九源缓缓睁开眼。
他眸中一片清明,并无被惊扰的恼怒。
这种天气,除了讨债的和送命的,谁会这么急?听这敲门声的节奏,骆探长这是又遇到处理不了的科学难题了?
他起身拉开门栓,木门在风雨中洞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并未穿戴雨具,全身被雨水完全打湿,警服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来人正是骆森。
他从警署一路小跑了近三十分钟赶到这里,雨势便是在这途中越来越大的。
陈九源没有多言。
仅仅是侧身让他进来,随后反手将门关上挡住风雨。
他转身走进内堂,很快拿着一杯热茶和一块干净的粗布毛巾出来。
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瞬间冲淡了骆森身上的湿寒气。
陈九源将东西递给他。
“什么事,这么大的雨还如此紧张找过来?如果是要我给你算姻缘,那得排队。”
骆森没心情开玩笑,他先是随口应了一声等会。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随后捧着茶碗,一口喝干杯中热茶。
滚烫的茶水入喉,让他打了个激灵。
顿时觉得周身暖和了起来。
这时,他才将避风塘三具童尸的发现,报告上那行不起眼的英文备注——
香烛灰烬、灼烧痕迹......
以及自己带队偷摸在码头调查碰壁的窘境,一五一十全部讲出。
他语速极快,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烦躁和压抑已久的怒火。
“西人法医的报告你不用看,全是屁话!”
骆森将那份被雨水浸透、有些字迹模糊的报告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
他指着地上的纸团,低吼出声:
“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是七、八岁年纪!活生生的人命啊!”
“西人法医根本查不出什么,只会写溺亡!这帮鬼佬根本不在乎死的是不是华人!”
话毕,堂内只剩下风雨拍打门窗的噼啪声,以及骆森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等待了一会功夫,骆森才稍微平复了情绪。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源:
“阿源,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邪门。香灰入肺,这不科学。你怎么看?”
闻言,陈九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此刻,他脑海深处的青铜镜泛着淡淡的红光,镜面之上也快速闪过几枚古篆:
【镜兆:三魂同源,煞气相牵。】
【镜兆:怨念为引,阴煞催化。】
【提示:检测到人造水元煞气场残留,手法粗糙却阴毒。】
陈九源忽然想起,前两日去香港仔时,在渡轮上途径油麻地水域,曾用望气术看到过那片海面。
当时海面之上,盘踞着一团夹杂着死气的浓郁水煞!
那时候他只以为海上阴气重些也是常理。
如今结合骆森的讲述与青铜镜的示警,一切都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