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上慧娘的船。
脚刚落地,就看到慧娘瘫坐在甲板上。
她浑身湿透,头发像海草一样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那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眼角挂着两道干涸的血痕。
“慧娘?慧娘!潮生呢?”
慧娘毫无反应,像是一尊泥塑。
她的手里死死抱着一块东西。
船家探头往船舱里看了看,又绕着船找了一圈。
空空如也。
他再一低头看到了船舷另一侧,被绳索挂住的那艘破烂木划子。
木划子里全是水。
还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砸破的缺口。
而在慧娘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一块黑漆漆的礁石。
那是海沉石。
也是这片水域最忌讳的东西。
礁石的侧面,有一片已经半干发黑的暗红色印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腥气。
“邪……太邪了!”
船家不敢再多问,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连忙招呼着远处其他的船,七手八脚将这艘载着活死人的渔家艇拖回了避风塘。
潮生死了。
阿喜也没了。
慧娘疯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油麻地避风塘这片封闭的水上世界里传开。
人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对此讳莫如深,只是在路过那艘船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划桨的速度。
疍民们都下意识远离西侧的礁石海域。
仿佛那里盘踞着吃人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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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潮生遇害次日。
油麻地码头,一间废弃的鱼油仓库。
仓库内,唯一的照明源是房梁上悬挂的一盏手提马灯。
灯光昏黄摇曳。
骆森、大头辉以及两名便衣警员阿来和阿标,已经在这里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守了三天。
“啪!”
大头辉一巴掌拍在脖颈处的蚊子上。
摊开手掌,一抹黑红的血迹。
“森哥,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大头辉狠狠吸了一口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受潮的劣质卷烟。
火星明灭不定。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那些艇家油盐不进。我们只要一靠近,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催命的黑白无常一样,恨不得拿鱼叉捅死我们。”
大头辉将烟头扔进脚下的水洼里。
他语气里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三天了!我们除了满身的虱子和这一身鱼腥味,一无所获!”
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一幕。
他和阿来换上破烂短褂,故意没刮胡子,还要往脸上抹点灰,学着码头苦力的样子,拖着草鞋凑到一艘正在修补渔网的船边。
船上坐着满脸皱纹的老阿婆,她正用骨针补网。
“阿婆,借个火。”
阿来递上卷烟,脸上挤出那副练了好久的和善笑容。
老婆婆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漠。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船里挪了挪,背过身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简直把大头辉二人视作空气。
阿来不死心,继续试探。
“阿婆,我们从广州刚过来,想找点活干。听说这片水域,最近不太平?好像……少了几个细路(小孩)?”
老婆婆手里的骨针猛地停了一下。
随即她转过头,浑浊的眼里兀地露出凶光。
“呸!”
她冲着大头辉脚下的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那眼神里满是厌恶,仿佛他们身上带着瘟疫。
紧接着,旁边几艘船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正在磨蚝刀的壮汉,将手里的刀捏得更紧了些,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十几道不友善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是一种群体性的排斥。
一种无声的威胁。
那种被整个群体视为敌人的压力,让大头辉这个在街头跟烂仔打架都没怕过的汉子,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和阿来对视一眼,只能灰溜溜退了回来。
大头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下来两只虱子。
“再这样下去,别说查案,早晚得跟这群疍民打起来。这帮水上人比城寨里的烂仔还难搞。”
骆森沉默着靠在墙壁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冷硬的馒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上那块破烂的油布,望向避风塘里密密麻麻、随着波浪起伏的舢板。
在这1911年的香江,阶级与族群的隔阂比城墙还厚。
在这些水上人家看来,岸上的警察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华人,和收保护费的烂仔、收税的鬼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都是来找麻烦、刮油水的。
一男一女两具童尸都是七岁左右的年纪,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溺亡,警署那个只知道喝下午茶的英国警司,随便派个军装警员过来做个笔录,这案子就算结了。
档案袋上一盖章,两条人命就成了冷冰冰的数字。
但骆森不甘心。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意外。
良久,他将手中的馒头扔回纸包里。
“收队吧!这么守着没用。”
“就这么算了?”
大头辉一脸不甘,拳头捏得咯咯响。
“当然不算!”
骆森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但我们得换个法子,你们几个继续便衣在码头附近转悠听风声,别主动去问,就在茶寮里听。”
“我回一趟警署。”
骆森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要去看看档案室和法医那边,那帮鬼佬虽然办事不靠谱,但他们的那些洋玩意儿,有时候还能吐出点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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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办公室。
骆森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表面浮着一层油膜,看着就倒胃口。
这时,一名穿着制服的女文员抱着一摞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将其中一份放在办公桌上,语气公式化得没有任何起伏。
“骆Sir,这是油麻地水警分局转过来的例行报告。”
“他们的巡逻艇昨夜在油麻地西侧礁石区外海,又发现一具浮尸。”
“按规程,需要您过目签字。怀特警司说了,这种小案子尽快结案,别占着档案室的地方。”
听到文员的汇报,骆森心头猛地一跳。
手中的钢笔差点戳穿了桌面。
他口中喃喃:“外海打捞?西侧礁石区?又是那里?”
那正是之前发现那两具童尸的水域!
他立刻拿起那份报告,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笔筒。
封面上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印刷体英文:《油麻地水域新发现无名男童尸体报告》。
他迅速翻开,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制式化的描述:
死者,男,约八岁,身份不详,全身肿胀,无明显身份标识……
当他看到初步结论那一栏时,一股早已压抑的怒火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