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陈九源在心里骂了一声奸商又收了回来。
这丹药对蛊虫的直接压制效果确实烂得可以,基本等于拿扫帚赶老虎,但它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攻,而在于守把他这座随时要塌的房子加固一层,让里头那只拆家的野兽暂时啃不穿墙。
知道了原理就好办了。
四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时,陈九源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脸色从要死不活的灰败恢复成了正常的苍白。
蛊虫还在心脉里窝着,但撞击封印的频率降到了每隔十几个呼吸才来一下,暂时没了精神。
但陈九源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蛊虫吸食了煞气之后变强了,下次发作只会更凶,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的底子再养厚一层。
犹豫了大约五个呼吸的工夫。
【兑换养气丹×1!】
【扣除功德5点。剩余:35点。】
第四颗的药力不再集中在经脉和心脉,而是均匀地渗入了全身。
陈九源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微微发热,肌肉里那些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酸软无力正在被一丝一丝地剥离。
等药力完全散开的时候,他试着握了握拳,力气回来了,不止回来了,甚至比他穿越以来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充裕。
这具原本瘦弱到风一吹就倒的身板,虽然看着还是竹竿一根,但内里的密度变了。
识海里的青铜镜也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镜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体质微幅提升,气丹连续服用后对宿主虚弱体质产生累积增益效果,经脉韧性+3%,气血总量+5%,心脉封印稳定性间接提升。】
陈九源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心情复杂。
好消息是:养气丹虽然压不住蛊虫,但能给他这副破烂身体打补丁,而且补丁还能叠加。
坏消息是:四颗丹药吃掉了整整二十点功德,这二十点是他冒着被阴煞反噬的风险、硬生生从百足穿心煞的节点上啃下来的血汗钱。
从55点掉到35点。
他在黑暗中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梆子声从四更敲到五更。
天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线正好落在他左手背上。
他翻了翻手掌,皮肤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干燥起皮了,甚至隐约能看到正常人该有的红润血色。
"二十点换一副不会随时散架的身体……"陈九源自言自语。
"也不算太亏。"
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没响,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以前他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咔吧声比猪油仔的算盘珠子还响,此刻居然安安静静的。
陈九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全身上下虽然还是酸疼,但那种随时要散架的虚脱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墨变成了淡灰。
九龙城寨在晨雾中渐渐苏醒,远处传来卖豆腐花的吆喝声和不知哪家的鸡在打鸣。
陈九源在桌前坐下,摊开那张城寨地下水道图。
图纸上用朱砂点出的八个节点里,第一个已经被钢轨钉死。
剩下七个,分散在城寨最污秽、最阴暗的角落。
七个节点,七根镇龙桩。
以昨晚的消耗来估算,功德的消耗速度会越来越快。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识海,35点功德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像是一个被花剩了大半的存折。
不能再坐吃山空了。
今天白天的清渠工程必须加快进度,能攒一点功德是一点。
他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正准备出门,余光扫到桌角放着的半碗隔夜凉茶和一碟发硬的花生米,昨天忙着赶赴施工现场没来得及吃晚饭。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陈九源把那碟花生米端起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响。
四颗养气丹下去,他现在的食欲比前几天旺盛了不止一星半点,这大概也是体质提升的附带效果。
吃完花生米,他推开风水堂的门。
晨雾从门缝里涌进来,裹着潮湿和霉味。
隔壁老刘的铺子还没开门,但窗户纸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晃。
陈九源没理会那边的动静,拐进巷口那家每天天不亮就开张的大牌档,要了一碗双份叉烧的艇仔粥、两根油条、三个水煮蛋。
老板娘看他点了这么多,多瞅了他两眼。
以前这位陈先生来吃早饭最多就一碗粥配一碟咸菜,今天这架势像是要把昨天欠下的几顿一并补回来。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叉烧切得厚实,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陈九源埋头就吃,那副认真劲儿跟他画符时一模一样。
三个水煮蛋剥完吃完,粥碗见了底,油条只剩碟子里的几滴油渍。
陈九源擦了擦嘴,往桌上搁了几个铜板,站起身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养气丹加碳水化合物加蛋白质,这才是最靠谱的回血公式。
第64章 请你喝杏仁茶的时候,你的棺材板已经压不住了
在陈九源出门吃早餐之际,九龙城寨警署二楼探长办公室内。
骆森一夜没睡。
其实昨晚他也不敢睡,施工队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在苏格兰场受过正统训练的刑侦人员当场挂靴回家种地。
非人的咆哮、扭曲的身体、还有那根打入地下后冒着硫磺味的铁轨。
骆森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军装警员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份刚填好的报案单。
"怎么了?"骆森放下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骆探长,昨晚有个叫瘦猴的城寨施工队工人,他老婆刚才来报案,说他失踪了。"
"失踪?"骆森皱眉。
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施工队昨晚不是发了双倍工钱?这种人拿了钱肯定去赌档翻本了,让他老婆去隔壁几条街的赌档找找。"
"不是,骆探长。"警员摇头。
"便衣队的人去查过了,附近的赌档昨晚都没见过他。"
"而且他老婆说,瘦猴昨晚从施工队回来后很不正常,整个人神神叨叨的,一直在念叨什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说城寨里有假洋鬼子在搞事、发财的机会来了之类的话。"
警员继续说道:"听他老婆说,他拿了钱连夜就出了城寨,临走前还说要去湾仔找个大买家卖消息,嘴上一直念叨这笔钱够他们家吃喝三年,结果一夜未归。"
假洋鬼子?湾仔鬼佬?还有什么大买家?!
他顿时想起了泉叔之前在档案室提过的德记洋行,还有那些至今下落不明的西洋顾问。
瘦猴昨晚就在施工现场,亲眼看到了全过程。
如果有人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瘦猴可能就是最好的情报源。
一个到处嚷嚷着"发财机会来了"的烂人,带着一肚子秘密跑去湾仔找"大买家"……
骆森的后脖颈凉了一下。
"备车!"他猛地站起身,"去湾仔!另外打电话给湾仔警署,让他们查一下昨晚辖区内有没有非正常死亡的报案,特别是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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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洛克道。
这条街白天是成衣铺和干货行的地盘,入夜之后就换了副皮相,变成洋人水手和流莺的天下。
现在虽然已经天光大亮,街上仍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酒精的隔夜气味。
一家名为"蓝帆"的廉价旅馆楼下,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骆森从打电话去湾仔警署询问到现场勘察,这中间只花了不到两个多小时。
当手下把电话打去湾仔警署,那边的接线员立刻请求骆森跨区支援。
此刻,骆森带着满腹疑问从福特车上跳下来,大步穿过围观的人群。
这帮人的热情比城寨里排队领利是的赌鬼还旺盛,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探,表情在好奇和恐惧之间反复横跳。
他亮出证件,一名满头大汗的英籍沙展立刻迎了上来。
这人体型壮硕,但此刻脸色发白。
"骆探长,你总算来了。"沙展骂了一句很不绅士的英语脏话,"二楼那个房间……上帝啊,我宁愿去处理码头的帮派斗殴。"
骆森闻言面色凝重地走上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木板在脚底下弹。
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门口,几个华人警员正捂着鼻子,脸色发青。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把头扭到一边,喉咙不停做吞咽动作。
显然在拼命压住翻涌的胃酸。
骆森深吸一口气,下一刻他立刻后悔了,因为走廊里的空气已经被房间里渗出来的味道污染得不成样子。
他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种香料的味道不像城寨里烧的任何一种香,不是檀香沉香之类的、也不是那种用来给死人引路的纸钱味。
带着一丝辛辣的古怪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房间内陈设简陋,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掉了把手的床头柜、还有一面裂了缝的穿衣镜。
窗帘拉着,光线只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线。
房间中央,一具尸体跪趴在地上。
正是那个失踪的瘦猴。
他的姿势极其怪异,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像是在向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进行最虔诚的祈祷。
脊椎弯曲的角度不太对,比正常的跪拜要过分。
仿佛有人从背后把他的头硬按下去又把手臂硬掰上去,然后在这个姿势里把他定住了。
骆森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侧头看了一眼瘦猴的脸。
那张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扭曲的表情。
不是单纯的痛苦,痛苦的表情是五官收缩,但眼前这张脸上的神情是痛苦与某种病态的狂喜交织在一起的产物。
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