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仔手下几个烂仔举着木棍在人群边沿维持秩序,嗓子喊得冒烟。
猪油仔本人坐在台子上,那一身肥肉在晨光里油光锃亮,两条腿悬在台沿晃荡,活像庙门口看戏的土财主。
"看清楚了!只要有力气,肯干活,陈大师的施工队随时欢迎!"
猪油仔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在城寨这种声学环境里简直是天赐的扩音器。
"管吃管住,日结工钱,谁干得好还有额外赏钱!"
陈九源站在台子后面的一棵老榕树下,草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他没上台,这种场合猪油仔比他管用。
猪油仔是城寨的老面孔,赌坊的招牌,他喊一嗓子比陈九源喊十嗓子都有信誉保障。
至少在这帮苦力眼里,能开赌坊的人赖不了账。
而跛脚虎的打手们散布在街口四周,三三两两靠在墙根底下抽烟。
斧头和砍柴刀别在腰后面,没刻意亮出来,但那股子谁敢闹事就地正法的气场已经铺开了。
其他区字头的探子远远蹲在巷口拐角瞅了两眼,看清跛脚虎的人之后缩着脖子就溜了。
今天这场子,没人敢炸。
人群里有个瘦高个引起了陈九源的注意。
此人挤在人堆最外围,穿着一件破得数不清有多少个洞的汗衫,肋骨一根根凸起来,胳膊细得像晾衣竿。
他没像旁人那样往前挤,而是死死盯着台子旁边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目光里的东西比饥饿更深。
猪油仔也看见他了。
"那个瘦高个!你,对,就是你!上来!"
瘦高个愣了一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确认不是在叫别人之后,哆哆嗦嗦地挤过人群爬上台子。
近了才看清,他眼窝深处的血丝比城寨地图上的暗渠线还密。
"叫什么?"猪油仔问。
"李……李四。"声音干涩。
"有力气吗?"
"有!有!"李四拼命点头。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吹牛,他甚至弯腰去够旁边一块垫台子用的条石,十指扣住石面青筋暴起,搬了半寸又放下来。
三天没吃饱饭的人,力气全用在站着不倒上了。
"行了。"
陈九源从榕树底下走出来,草帽下面的眼睛扫了李四一遍。
很确定这是一个卖了一辈子力气、被世道榨干了的老实人。
陈九源从猪油仔手里拿出五块鹰洋,银元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清脆得格外扎耳朵。
"这五块预支给你。"
他把钱塞进李四的手心。
那双手接触到银元的冰凉触感时抖了一下,然后死死握住,十根手指收得比老虎钳还紧。
"去喝碗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四捧着那五块沉甸甸的鹰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不敢相信到确认为真,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三次呼吸。
然后他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台板上,额头砰砰地往下磕。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李四这条命就是您的!下油锅都干!"
台下瞬间炸了。
前面几排亲眼看见银元在日光下闪了一闪的人率先嚷起来,后面看不清的踮着脚往前挤,消息像被踹进水里的石头一样朝四面八方激开:
真的给钱,现银!!还给预支!!
"我报名!"
"选我!我有力气!我能扛两百斤!"
"我也要!让我进去!"
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举向天空,嘴里喊着各种版本的自我推销。
有扯开衣服露出胸肌证明身板结实的,有当场蹲下来举石墩的,有一个胆子大的直接翻上了台子差点被猪油仔手下的烂仔用棍子敲下去。
猪油仔在台上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登记一边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喊成了公鸭嗓,但那张肥脸上的兴奋遮都遮不住。
他替陈九源办了这么多事,头一回办的是这种让人觉得自己像善人的活计,感觉比开赌档还过瘾。
陈九源退回榕树底下,草帽的阴影把他的表情遮了个严实。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希望而扭曲的面孔,那些伸向天空的手臂瘦得像枯枝。
这些人不关心下水道是什么,不关心什么百足穿心煞,不关心德记洋行和龙王古井。
他们只想吃顿饱饭,给家里那个咳血的老娘买一副药、给漏雨的棚屋添一块铁皮。
而他陈九源正在利用他们的求生欲,去完成一盘更大的棋局。
"这就是众生。"他在心里暗暗说了这四个字。
招工的热闹从天亮一直延续到正午。
猪油仔登记了将近两百号人,手腕酸得跟被人拗过似的,帐簿用掉了三本。
陈九源让他按工种分了几批,扛水泥的一拨、拌石灰的一拨、挖渠的一拨、专门负责在暗渠里清淤的一拨。
最后这拨工钱最高,因为要钻进那些又臭又窄的地下洞里干活,不是谁都受得了。
李四被分到了清淤组。
他喝了三碗粥之后,整个人像被充了气的皮球,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的光活过来了。
陈九源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李四立刻放下碗站起来,腰弯得几乎成了个直角。
"老板,您说干什么,我马上就去!"
"别急,后天才正式开工。"
陈九源从袖口里又摸出两块鹰洋。
"拿去给你老娘抓药,下次来上工的时候把收据带来,药钱从工钱里扣。"
李四接过银元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大概又是"这条命是您的"之类的话。
陈九源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他不需要谁的命,他需要的是两百个活人的力气,和他们干活时踩在地面上、喘出来的阳气。
那才是真正灌进污渠里的"消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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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寨深处福佬村道。
日头偏西的时候,招工现场的热闹消息已经传遍了城寨大半个地盘。
猪油仔手下的大嘴巴们功不可没,这帮人散布消息的速度比瘟疫传播还快,到了下午茶时分,连西区赌档的茶客都在议论"陈大师招工修屎渠,管饭还预支工钱"。
冯记杂货铺的门面跟城寨里其他几百家杂货铺没什么两样。
窄小、昏暗、柜台后面堆着发霉的干货和过期的罐头。
门口还挂着两串被苍蝇盯上的腊肉,散发着介于食物和垃圾之间的暧昧气味。
冯润生在柜台后面招呼了最后一个买酱油的街坊,笑呵呵地找了零钱送走客人,然后不动声色把门板合上插了闩。
跟他平日里在街坊面前那副笑面佛的做派完全不同,此刻的他面沉阴翳。
二楼的房间窗帘拉得死紧。
油灯点起来之后,昏黄的光照在桌上那只粗瓷盆里。
盆里的水是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散发出淡淡的腥臭。
这是他用三种禽血和七味阴性草药调配的"观运水",监测城寨气场变化的土法子,不入流但管用。
冯润生盯着水面看了几息。
黑水原本应该是平静的,但今天水面在起涟漪,细密而急促,从盆心向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不安地翻搅。
盆心有一丝黑气在盘旋,缓慢地扭动着。
"气运乱了。"冯润生低声自语。
瘟疫的谣言他早就注意到了,猪油仔那帮人瞒不过他的耳目,官府的招工令也在意料之中。
骆森那个华探长最近频繁进出城寨的动静,他的人早就盯上了,至于跛脚虎忽然高调地接了所谓"官府差事",更是明摆着有人在背后撑腰。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方向很明确,有人在动他们的局。
修下水道,这四个字在冯润生脑子里滚了一圈。
下水道是什么?
是百足穿心煞的经络,是龙王古井的血管,是他们花了五年时间精心培育的那个"杰作"赖以为生的养分通道。
动下水道,就是在太岁爷嘴里拔牙。
冯润生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铅盒。
盒面上刻着一行谁也看不懂的符文,锁扣是黄铜的,用钥匙拧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盒子里躺着一台造型古怪的老式电话机,黄铜外壳,没有拨号盘,只有一根包着棉布线的听筒和一个手摇发电柄。
电话线从机身底部伸出来,顺着墙根钻进砖缝里消失了,线路埋在墙体内侧,一路延伸到城寨外围某个没人知道的终端。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右手摇了两圈发电柄。
嗞嗞的电流声响了十几秒,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
男声,生硬的粤语里带着明显的洋腔。
"说。"
冯润生下意识地躬了躬身,即便对方看不见这个动作。
"阁下,城寨出变故了。"
他语速极快地把今天的动向汇报了一遍。
招工、物资、跛脚虎的堂口拿了官府的批文、那个叫陈九源的风水师在幕后主导,每一条信息都掐着重点说,不多一个废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轻笑。
笑声里裹着轻蔑、傲慢以及某种无所谓。
"清渠?"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咀嚼这两个字。
"有意思,是香江府那帮蠢货终于开窍了?还是来了什么不知死活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