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当然知道鬼佬不在意九龙城寨华人的死活。
他们给的不是救命钱，是买路钱，买一道能把瘟疫挡在城寨里的堤坝，保住自己半山区的豪宅和中环的办公室不受波及。
＂三分之一……条件苛刻……三方签字……＂
陈九源低声重复这几个词，眉头微微蹙起。
骆森看见他这个表情，心跟着沉了一截。
这几天他绷得跟弓弦似的，好不容易逼得鬼佬松了口，结果拿到手的是一个打了七折还附带二十条补充条款的残次品。
要是连陈九源都觉得不行，那他是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了。
＂陈先生，要不我再去争取一下？或者.....＂
话没说完，陈九源紧锁的眉头忽然展开了。
＂不，不用争取。＂他摆了摆手。
＂这比全额批准更好。＂
＂更好？＂骆森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
陈九源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伸手蘸了点地上的污水，湿漉漉的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全额批准，他们把钱扔进来后拍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再过问，到时候城寨里的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这块肥肉，我反而压不住。＂
他在圈外头点了三个点。
＂现在不一样，分期付款、时时监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会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度，盯着城寨里的每一个动静。＂
骆森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但还没完全松透。
＂戴维斯要派人盯工程质量，彼得森要派人看防疫成效，斯特林要派人查账目流水，再加上你的警队。＂
他抬起头，看着骆森：＂骆探长，你没发现吗？＂
＂香江府四大强力部门，全被这笔钱牢牢绑在了城寨的改造工程上。＂
骆森的嘴张了张，他做探长这些年，跟上面那帮洋人打交道最头疼的就是各管一摊、互不买账。
工务司的活儿卫生署不管，卫生署的事财政司不批，警队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可现在，一笔一万块的工程款像一根铁钎子，把这几块互相排斥的磁铁串到了同一根签子上。
谁都跑不掉。
陈九源看他的表情，知道话听进去了，便把底牌亮得更敞亮些。
＂城寨里的地头蛇想贪墨工程款？财政司的账房盯着呢，告诉他们那是英国人的钱，动了要坐牢。＂
＂工程队想偷工减料？工务司的技术顾问会让他们拆了重来，告诉他们这是防瘟疫的工程，出了事要掉脑袋。＂
＂有人想阻挠施工的话....＂陈九源微微一笑，＂你的便衣队会用警棍教他什么叫妨碍公务。＂
骆森盯着石桌上那个被茶水画出来的圈和三个点，沉默了好一会儿笑道：
＂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人把被人卡脖子的事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不叫卡脖子，这叫借势。＂
陈九源帮他整了整歪掉的领章，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大但很实在。
＂他们以为自己握住了缰绳，不晓得他们是亲手把马鞭递到了我手上，狐假虎威也好，借力打力也好，反正从今天起，城寨里谁要是挡道，他面对的不只是我陈九源，是整个香江府的四大衙门。＂
骆森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块憋了三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明白了，陈先生。接下来怎么做？＂
＂回去准备，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招工告示贴满城寨大街小巷。＂
＂等我派人知会猪油仔，该他干活了。＂
骆森点头转身，迈步往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长衫身影。
骆森忽然觉得，这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后生仔，有时候老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脚步声远去了，陈九源独自站在院子里。
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的镜面微微一亮，古篆字迹如水纹般漾开：
【高级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提升至：10%）】
【特性：运筹帷幄（预览未开启）思维逻辑性获得些微提升，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增加，能更敏锐地洞察关键人物的心理弱点与权力结构的脆弱节点。】
【当前进度节点——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已达成）】
接下来改造百足穿心煞、破掉龙王古井里那团太岁.....
这些事不仅是为了救城寨、攒功德，更是为了在盂兰节到来之前，跟藏在暗处的德记洋行余孽和那个至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西洋秘术师，做一场正面较量。
棋盘已经摆好了。
对面落子了没有他不知道，但己方这边该走的都走了。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残留的茶水痕迹，那个圈和三个点已经被风吹干，只剩下淡淡的水渍。
＂阿福……＂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
＂你的苦没白吃，这笔账我替你记着。＂
风起了，沿着棺材巷的方向卷出去老远。
隔壁老刘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紧跟着是＂咚＂的一声，多半是他柜台上的纸扎小人又让穿堂风吹倒了。
大戏开场了。
第60章 冯老板床底下藏着一台没有拨号盘的电话
次日，倚红楼二楼书房的门推开时，陈九源迈进去便看到跛脚虎坐在太师椅上。
阿四守在门外，见陈九源进来，朝里头喊了声＂陈大师到＂，便识趣地把门带上。
＂虎哥。＂
陈九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屁股还没坐热，袖口里的文件已经抽出来了。
跛脚虎独眼微微眯起，城寨内要修屎渠的事阿四前几天就跟他提过，但＂提过＂和＂办成了＂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半辈子以来听过的画饼比吃过的烧鹅还多。
＂鬼佬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
陈九源把文件推到跛脚虎面前，食指点了点右下角那枚红彤彤的椭圆印章。
跛脚虎不识几个字，但这个东西他认得，皇家殖民地的官印，香江岛那些买办和洋行大班见了都要矮半截的玩意儿。
＂《安保及物料运输服务协议》，骆探长连夜申请盖的章。＂
＂从今天起，你的堂口就是香江府认可的工程承包商，负责九龙城寨局部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安保和物料运输。＂
跛脚虎伸手拿起那份文件，面上已经飘红了，激动！
混了几十年，刀口上舔过的血够灌满一口水缸，外头那些洋人和买办见了他绕道走，嫌他脏。
嫌他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烂仔头，提起来连名字都懒得记，＂城寨那个瘸子＂就够了。
而眼前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能洗白他烂仔头头的身份。
他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当然什么也看不懂，但翻这个动作本身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正经做生意的人。
＂陈大师。＂跛脚虎抬起头。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锁进太师椅旁边花梨木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平时装的是枪和银票，今天多了一张比枪和银票都金贵的纸。
锁扣合上的声响清脆，跛脚虎的眼神也跟着利了起来。
＂不过陈大师，话得说在前头。＂
＂城寨里盯着这块肥肉的不止我一家，和记的人上个月刚吞了西门码头的搬运生意，潮州帮那几个字头更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独吞了这买卖，他们肯定闹。＂
＂闹什么？＂陈九源从茶几上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闹事。＂
＂虎哥，你要知道你现在是给鬼佬官府办事。＂
陈九源把茶杯搁下，歪了歪头看着跛脚虎。
＂谁敢动你的工地，就是动官府的工程，就是跟洋人过不去，骆探长那边的便衣队会配合你，这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跛脚虎咬着烟斗嘴，没吭声。
＂而且这次工程的物资量大得很，水泥、钢筋、木料、石灰……从码头到工地，这一路上的损耗有多深，虎哥比我清楚。＂
损耗，跛脚虎的烟斗从嘴角慢慢移到了手里。
＂陈大师的意思，我懂了。＂
他扭头朝门外吼了一嗓子：＂阿四！＂
木门推开，阿四的脑袋探进来，多半早就贴在门板上偷听了。
＂虎哥。＂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了，从明天起，咱们接了官府的差事！在工地三百步之内，不管是谁的人，谁敢伸手直接剁，出了事有鬼佬官府顶着。＂
＂是！＂
阿四应声转身就跑，脚步声顺着楼梯噔噔噔地往下砸，带着一股子终于能挺起腰杆的亢奋劲儿。
跛脚虎重新把烟斗叼回嘴里，这回点上了。
火星子在烟斗里明灭一下，映着他那只独眼，里面是精明野心一目了然。
＂陈大师，你放心，我跛脚虎这辈子欠过不少债，但从不欠人情，这个工地，谁来砸场子都得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陈九源点点头，随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
倚红楼的窗户朝着城寨东区，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屋和违建木楼层层叠叠堆到天际线，而明天，他要在这座蚁巢里炸开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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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刚把城寨东头村的街口从黑暗里刨出来，那块巴掌大的空地就已经被人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猪油仔的木台子立在街口正中央，两根毛竹撑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是猪油仔手下写的。
写出来的字像被鸡爪子踩过的白菜帮子。
勉强能辨认出＂官府招工，一日双餐，高额工钱＂几个大字。
台子旁边架着两口铸铁大锅，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白粥的热气裹着咸肉丁的油香直直蹿上去，被晨风一卷，顺着巷道往外飘了足足二里地。
对城寨里这些常年半饥半饱的苦力来说，这股肉香味比任何招工告示都管用。
＂都别挤！排队！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