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太监这封奏折,直接将整个清廷中枢放在了火上烤,也让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再次陷入了混乱。
之前借塞防之名制衡李鸿章的满臣和清流,不愿意也不敢与沙俄再起冲突,提议终止左宗棠的军事行动确保边疆的安全。
而为争夺军饷而坚持海防的李鸿章等湘淮系大臣,由于不愿看到左宗棠携大胜之威回到朝堂,极力支持左宗棠镇守乌鲁木齐,以军事姿态迫使沙俄归化伊犁。
在不断的争吵中,他们接到了俄罗斯帝国驻京城公使弗朗茨·弗里德里希·冯·弗兰格尔的照会。
弗兰格尔要求清廷立即终止军事行动,释放被俘虏的俄罗斯帝国士兵,并赔偿俄罗斯帝国在此次冲突中的损失。
面对突如其来的照会,朝廷上下一阵哗然。
慈禧遣恭亲王奕?会见弗兰格尔,几经追问之下才知道左宗棠在交涉未果的情况下悍然发起进攻,攻破伊犁地区东部地区惠宁、熙春、宁远三城,俘虏超过一千名沙俄士兵。
当奕?将这个消息带给慈禧,慈禧陷入了沉默。
自鸦片战争以来,清国对欧洲列强的战争并非没有取得过胜利,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被誉为国之柱石的僧格林沁就在大沽口之战中挫败了英法联军的攻势。
但最终带来的结果却是咸丰帝逃往热河,圆明园被焚掠的悲剧。
面对左宗棠的胜利,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是在左宗棠屡立奇功的情况下,再想将其召回,夺其兵权就更加困难了。
坐在黄色屏风中沉默良久,慈禧开口道:“付与外朝商议吧。”
“嗻。”
奕?起身退出养心殿。
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他仰头看向一到秋冬便雾蒙蒙的苍穹,越发感到力不从心。
得知左宗棠攻克惠宁、熙春、宁远三城,朝堂上的情况再出转折,
地方实权汉臣大肆抨击左宗棠虚骄擅权,恳请慈禧将其调回问罪,而清流却处处维护,希望朝廷派出使臣与沙俄协商归还伊犁之事。
这种情况其实很容易理解。
左宗棠一旦从沙俄手中收复伊犁,其功劳和威势都将盖过李鸿章等湘淮系大臣,成为朝中又一鼎盛山头。
按照慈禧历来的制衡政策,此时应当鼎力支持左宗棠。
但由于涉及欧洲列强,面对咄咄逼人的弗兰格尔,她一直举棋不定,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直到已经两年没有奏报的左宗棠,通过驿站将奏折送进紫禁城。
左宗棠在奏折中解释了擅自与沙俄开战的原因。
有着丰富殖民经验的沙俄占领伊犁之后,迅速废除了清朝原有的行政建制,沙俄七河省高官科尔帕科夫斯基将伊犁直接纳入其管辖,在占领军司令部下设特别办公室处理当地事务,并派驻军队进行镇压和管制。
特别办公室不但通过分而治之的政策瓦解当地百姓,还大规模移民沙俄农民侵占肥沃土地。
为了削弱当地的反抗力量,他们系统性地破坏农田、水渠、房屋、果园等生产生活设施,强迫百姓使用沙俄纪年,强制推行俄语,禁止百姓向孩子传授维语、蒙语、汉语等语言。
征西军收复北疆地区之后,饱受压迫的当地百姓试图逃往其治下,却遭到了俄军的镇压和屠杀。
左宗棠不忍百姓受此苦难,才在未向清廷请示的情况下发起进攻。
他这次奏报朝廷,希望朝廷支持征西军,继续收复伊犁和被沙俄割占的巴尔喀什湖、斋桑泊周边地区,或者通过外交途径与沙俄进行交涉,收复以上地区以解百姓之苦。
看到奏折中不是很客气的遣词用句,慈禧极为震怒,传闻当场便摔碎了喜爱的茶杯。
她召来奕?、宝鋆、沈桂芬、景廉和王文韶五位军机处大臣,将奏折摔在铺着华贵地毯的地上,冷声道:“诸位爱卿都看看,这边是我大清的臣子。”
作为领班军机大臣,奕?首先捡起地上的奏折,一目十行看过去,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他这些日子过得很艰难,时常要面对弗兰格尔的质问和逼迫,见左宗棠态度如此强硬,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其他军机大臣看完之后也觉得颇为棘手。
其实从这几位军机大臣就能看出清廷此时的外交态度。
奕?和宝鋆都是洋务派的中坚力量,主张外须和戎、内须变法,并不愿意与欧洲列强产生冲突。
沈桂芬、王文韶两位汉臣则是与清流对立的南党,在外交上与洋务派同样将保和局作为主要目标。
而既不是洋务派也不是南党的景廉,在新疆任职多年,可能是唯一支持左宗棠收复新疆的。
但他也认为在此时的局势下,与沙俄正面冲突显然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于是他们最终做出决定,先以协商收复伊犁之名召回左宗棠安抚沙俄,再视情况来确定接下来应当如何行事。
左宗棠当然不会回京城。
他攻克伊犁东部三城,的确有不忍见当地百姓遭受沙俄凌虐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由于灾情减缓,鲁地、陕甘和新疆基层局势日渐稳定,大唐能够抽出手来支援征西军的行动。
接到召其回京的圣旨,他找到了在西北临时政府担任顾问的郭嵩焘,言明准备易帜的打算。
郭嵩焘大喜过望,将这则消息汇报到了复华院。
李桓让胡齐将电报复件分发给出席最高行政会议的议员,看向蔡百衲和罗立业,开口问道:“左宗棠一旦易帜,我们在长江流域的运输渠道可能受阻,相关部门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粮食储备没什么问题。”
罗立业率先开口道:“我们在乌鲁木齐地区、喀什噶尔、吐鲁番盆地等地区的开垦已经有所收获,能够支持当地乃至陕甘等地的基本需求。”
“兰州制造局已经完成改造,储备的原料足够支撑征西军的军事行动。”
蔡百衲停顿了一下:“我们还在多地建立了秘密仓库,储存了大量的制式武器,一旦事有不谐可以直接武装起一支戍卫师来。”
大唐在西北没有成建制的军事力量,但并非没有军事力量。
军事教官本身就是保卫军最精锐的军官,随时能够承担起指挥任务。
而派遣至左宗棠旗下接管地方管理的行政人员,也都接受过三个月的民兵训练。
大唐的民兵,在大部分国家可算作精锐部队。
“其他都没有什么问题。”
林自立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就是这征西军应该怎么安排?”
民政局接管北疆行政的时间比鲁地更早,地广人稀的格局也比人口密集、地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内陆更好处理,实质上已经完成了易帜的准备。
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数万征西军的去留,以及陕甘边界的防御问题。
李桓微微颔首,看向出席会议的赵阿福。
赵阿福会议,开口说道:“考虑到新疆地区位处欧亚大陆腹地,大规模运送兵力比较困难,以及即将收复伊犁、巴尔喀什湖和斋桑泊周边地区的行动,总参谋部的建议是暂时保留西征军编制,待完成行动之后再进行裁撤和整编。”
代替桑景福出席会议的严方,接着说道:“一旦宣布易帜,外交部会立即与沙俄进行交涉,要求其主动归还以上地区。”
林自立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了。
李桓微微颔首,开口道:“既然各部门都已经做好准备,即刻回复左宗棠可以宣布易帜了。”
第575章 复归汉祚
1879年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
连续几场大雨宣告旱灾彻底结束,举国欢腾之际紫禁城中却一片惨淡。
连最得慈禧宠信的李莲英,也如刚入宫的太监一样,蹑手蹑脚地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就在两日前,前往乌鲁木齐宣旨的太监回来了。
只不过带回来的不是左宗棠,而是左宗棠的一份奏折。
奏折正面只有四个大字。
改旗易帜。
铁画银钩的字体,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刺进慈禧的胸口,竟然直接昏厥过去。
过了两个时辰,她悠悠转醒,硬撑着身体让李莲英将背面的内容念给自己听。
李莲英只是扫了一眼,便跪地求饶,说什么都不肯念。
“连你都不听哀家了的吗?”
慈禧哀叹着说道。
“求老佛爷饶奴才一条性命。”
李莲英将头磕得梆梆作响,霎时间便流出血来。
“也罢。”
慈禧叹了口气,伸出手。
李莲英连忙将左宗棠的奏折送到慈禧手中。
慈禧打开奏折,翻到背面的蝇头小楷,便见上面写着“大唐征西军将左宗棠,谨告爱新觉罗·载湉及叶赫那拉氏”。
“左宗棠!”
她咬牙切齿地咆哮着,忿怒中夹着悲鸣,如同乌鸦绕梁而啼。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莲英,慈禧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看下面的内容。
这篇由潘祖荫执笔的奏折,言语措辞极为尖锐,开篇便痛骂鞑虏窃据华夏正朔,以剃发易服令毁我华夏衣冠,更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之血债尚未偿还。
“你来念,哀家恕你无罪。”
慈禧手抖得厉害,根本看不清上面内容,直接扔给了李莲英。
李莲英不敢再拒绝,爬过去拿起奏折,颤抖着念道:“八旗子弟世袭兵职,以朝廷饷糈和汉人赋税供养,吃穿用度皆民脂民膏,光绪以来岁支旗饷逾支国库三成,每遇战阵辄逗留不前,实乃国之蠹虫……”
左宗棠一吐为快,将八旗制度骂得狗血淋头,直言此等行径与洋人殖民无异。
骂完八旗,他又接着骂皇帝。
乾隆一朝借修书之名毁改典籍,闭关锁国行愚民之策,偏安一隅而错失变革良机,致使华夏蒙受不平等条约之辱。
道光、咸丰两帝丧权辱国仍不思励精图治,更以重满抑汉削夺汉臣功劳。
“叶赫那拉氏……”
李莲英偷偷看向慈禧,见对方斜躺着闭目养神,没有继续念下去。
“念。”
慈禧轻飘飘地说道。
李莲英脸颊抽搐,咬着牙继续念道:“叶赫那拉氏以牝鸡司晨之身,垂帘窃国弄权祸邦,外媚洋夷割地赔款,内压义士自毁长城。”
慈禧脸色突然涨红,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奴才罪该万死!”
李莲英连连磕头。
慈禧缓了一会,再次闭上眼睛,摆手说道:“此事与你何干?罪该万死的应是这左宗棠……你继续念。”
“今西域百姓受罗刹凌虐,朝廷竟欲割地求和以续残喘,如此昏聩何以君临天下?”
李莲英见慈禧没有处罚自己的意思,战战兢兢地继续念道:“左某今率西北军民,割辫明志复归汉祚,与尔等鞑虏势不两立!”
“好一个复归汉祚!好一个势不两立!”
慈禧满脸扭曲的笑容,咬着牙说道:“小李子,抄录一份送与恭亲王和醇亲王。”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