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府的人还在门前敲木鱼，王府也早早关了门，英国公府更是连个下人都没出。
就连郑府也有人听到过一耳朵，只当京中每逢贵人生病都会冒出来的山野偏方，压根没人往心里去。
郑元衡听管事说起时，只皱眉骂了一句“荒唐”，便让人退下了。
民间一年到头什么怪话都有，有人说喝童子尿治病，有人说锅底灰能止血，还有人坚信雷劈过的木头放床头能驱邪。
割股奉亲虽然听着血腥，到底也是旧书中能翻到的典故，谁会真拿这种东西当回事？
第329章 大周第一大孝子！
……
次日清晨，早朝刚开始，太和殿内便已经吵成了一片。
郑家显然准备已久，一名都察院御史第一个出列。
“陛下！昨日郑妃娘娘因韩王忤逆，悲怒交加，呕血昏厥，至今仍未痊愈！”
“韩王身为人子，当众撕毁生母所呈奏疏，又纵容外臣将生母逐出王府，如此行径有违孝悌，更损天家纲常！”
紧接着，又是一人出列。
“臣附议！韩王昨日之举，满城百姓皆亲眼所见。若皇子忤逆生母尚可不究，天下百姓又该如何效仿？”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不过片刻，殿中已经跪下十余人。
郑家那名侍郎最后出列，眼眶甚至都红了。
“陛下，臣听闻郑妃娘娘自昨日病倒以后，昏沉之中仍数次唤宁王乳名。”
“宁王殿下虽有过失，如今仍在禁足，可姨甥情深，人之常情。”
“臣斗胆请陛下暂解宁王殿下禁足，准其入宫侍疾！”
“娘娘如今病势沉重，若真有什么万一，也好让她……再看疼爱多年的外甥一眼！”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哽咽了，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昨日韩王府门前那场祈福闹剧虽然传得热闹，可郑妃吐血昏迷同样是真的，如今十余名御史一起把孝道抬出来，分量自然完全不同。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从早朝开始便没好看过，尤其听见“昏沉之中数次唤宁王乳名”以后，眼神更冷了几分。
别人不知道郑妃昨日什么模样，他可是亲眼见过。
昨日早上那个女人在御书房外站了两个时辰，进门以后还能一边喝鸭架汤一边告韩王的状，临走以前听说要抄一百遍《女诫》，差点连腿疼都忘了。
结果下午忽然便吐血昏迷，偏偏人刚倒下，宫外已经把“急怒攻心”“被韩王气的”传了个遍。
皇帝只是还没找到证据，却不代表他真信。
而就在殿中争论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起初声音还远，可很快，那哭声越来越近。
“母妃啊！”
“儿臣不孝啊！”
太和殿里瞬间安静，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连皇帝眼皮都跳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穿着素服的人影已经从殿外冲了进来。
韩王头发都有些散，眼下两团乌青极其显眼，走路更是一瘸一拐。
而他身边，王令正死死扶着他。
最离谱的是，韩王大腿上缠着厚厚一圈白布，上面竟然还渗着血，而王令另一只手里则捧着一只盖着盖子的瓷碗。
两个人一路进殿，韩王才刚看见御座，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父皇！”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十几个郑家御史都看懵了。
皇帝也皱起眉，“你腿怎么回事？”
这一问像是终于戳中了韩王的伤心处，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昨夜王令给他上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哭戏课”，先想自己这些年给全聚德投进去的银子，再想马上可能被郑家抢走的铺子。
还哭不出来，就想昨日王令掐他腰。
实在不行，想想一会儿大腿上真要划那一下。
韩王本来觉得自己肯定演不好，结果方才进宫前，王令让大夫真在他腿上浅浅划了一道。
那一下刚落下，韩王哭得比谁都真。
如今情绪还没完全过去，他抱住皇帝御阶下面的栏杆，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父皇！儿臣昨日听闻母妃昏迷不醒，心如刀割！”
“民间都说……都说至亲骨肉可以入药，只要心诚，兴许能把人救醒！”
“儿臣无能，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从腿上割下二两肉，亲手熬成汤！”
他说着，颤巍巍把王令手里的瓷碗接过去，高高举过头顶。
“求父皇让人送给母妃！莫说二两，只要母妃能醒，就算把儿臣身上的肉全割下来，儿臣也绝无怨言！”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全落在那只碗上。
有人看韩王，有人看他腿上的血，还有人偷偷去看刚才那十几个口口声声痛斥韩王不孝的御史。
郑家侍郎脸上的悲痛已经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韩王竟然能疯批到这种程度。
割肉？这他娘谁能想到？！
更要命的是，满京城昨夜还真传过这个鬼偏方！
皇帝看着下面哭得快抽过去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王令。
王令满脸悲痛，眼神比谁都真诚。
可皇帝看见这张脸，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他太了解这小子了，韩王有胆子割自己肉？这兔崽子杀只鸡都嫌血溅衣服上难洗！
不过皇帝没有拆穿，他反而往后靠了靠，想看看王令今日到底准备唱哪一出。
而殿中原本准备继续弹劾的几名清流御史，此刻已经悄悄把手里的笏板往袖中收了收。
还参什么？人家腿都割了！这时候再冲上去喊不孝，怎么看都有点像睁眼说瞎话。
王令见火候到了，立刻上前一步，“陛下！韩王殿下昨日撕毁娘娘奏疏，外面人人都骂殿下忤逆，可谁知道殿下心里到底有多苦！”
“那封折子一旦送进御前，郑妃娘娘便会落下偏私外甥、逼迫亲子替人认罪的名声！”
“韩王殿下昨日宁愿让天下人骂自己，也不肯让亲生母亲因为一时糊涂留下污名！”
“今日甚至为了救母，更不惜割肉熬汤！”
王令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地转身看向满朝文武，“如此舍身护母，还不够孝吗？！”
殿里没人说话。
王令狠狠吸了一口气，眼眶都像红了，“在臣看来，韩王殿下简直称得上我大周第一大孝子！”
韩王跪在旁边，哭声都停了一下。
第一大孝子？这帽子是不是有点太大？
可下一刻，他又看见郑家那几个人惨白的脸，腰杆顿时重新挺直了。
大就大！先戴着再说！
朝堂上也彻底安静，不少原本心里还有几分迟疑的官员，此刻再看韩王时，眼神已经明显变了。
连大腿肉都割了，前日撕一张折子算什么？看来那张折子怕是本来就有问题。
郑家郑家侍郎脸色白了又青，终于咬牙站出来，“陛下，韩王殿下此举过于偏激，割股伤身，本就不合礼法！何况谁知道这究竟是真心尽孝，还是有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故意作秀！”
王令猛地转头，“做戏？殿下腿上的血还没干呢！”
“若大人觉得这是做戏，不如您也割二两试试？”
郑家侍郎脸色瞬间绿了。
王令根本不等他开口，已经继续道：“何况大人方才还说，郑妃娘娘昏迷以后，一直在叫宁王殿下的名字。”
郑家侍郎心里猛地一跳。
王令脸上的悲色却突然少了几分，“原来如此！”
他像是这时候才彻底想通，猛地一拍手，“怪不得诸位大人今日拼了命也要请宁王殿下解除禁足！原来诸位也早就知道这个偏方！”
第330章 全凭孝心
王令这话一出，郑家几个人全愣住了，什么叫他们早就知道？
而此刻王令声音已经响彻大殿，“韩王殿下身子骨弱，昨夜忍着剧痛也才割了二两，宁王殿下可不一样！”
“他自幼最受郑妃娘娘疼爱，姨母待他比亲儿子都亲。如今娘娘生死未卜，他这位最孝顺的外甥，想必早已经在王府备好快刀！”
王令深吸一口气，“怕是只等陛下解除禁足，便立刻割下一斤亲肉，为姨母续命！”
“一斤？！”郑家侍郎嗓子都劈了。
王令疑惑地看他，“怎么，大人嫌少？”
“不！我……”
“那就两斤？”
“你胡说什么？！”
郑家御史也急了，“宁王殿下何时说过要割肉？！”
王令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没说过？那你们这么急着请他入宫做什么？”
“当然是侍疾！”
“怎么侍？”
王令两手一摊，“韩王殿下这个亲儿子，昨夜在府门前跪了一夜，头也磕了，福也祈了，今日听说有偏方，连腿上的肉都割了二两。”
“诸位方才还说，郑妃娘娘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宁王殿下，可见平日里最疼的就是这个外甥。”
王令说到这里，脸上渐渐多了几分不解，“如今姨母病重，亲儿子都做到这份上了，宁王殿下这个最受疼爱的外甥进了宫，总不能往床边一站，握着姨母的手说一句‘您可千万保重’，然后就算尽完孝了吧？”
殿中已经有人飞快低下头，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郑家侍郎脸都黑了，“王令，你少在这里胡扯！”
“我哪里胡扯了？”王令满脸无辜，“您刚才自己说宁王仁孝，我这不是替他把孝心想得周全一点吗？”
他说着忽然顿住，像是猛地明白了什么。
“哦——”这一声拖得格外长。
郑家几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王令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我明白了！诸位这么拼命请宁王出府，原来压根没准备让他干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