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刘义真听后，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诚意，无论是孤还是陛下，都已经给足。”
“何况迁都之事，乃是千秋大计！”
“谢侍中不妨好好与江左俊杰们商议一番。”
“只是……”
刘义真提醒谢晦——
“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等天子北伐成功，重夺河北，那可就真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谢晦猛地抬起头来。
其实这才是刘裕的计划步骤。
正如刘裕前两次北伐一样！
挟万胜之势，去行不可能之事！
“臣，明白了……”
谢晦点头。
“这些时日，便会与王弘、王昙首等人互通书信。”
“……”
谢晦突然叹息一声。
“怎么了？谢侍中？”
听到叹息，刘义真不由发问。
谢晦缓缓摇头：“此举，必然使得国家动荡。”
“呵。”
刘义真却道：“一直静止不动，最后只会腐烂发臭。”
“越是壮丽的江河，其奔腾之势，就越是生生不息！”
?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中枢迁徙|建立台省
刘义真朝谢晦轻轻颔首。
“如此，孤便别过了。”
他拱手一揖，姿态里有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失秦王之尊，又给足了谢晦这个岳丈体面。
先礼后兵。
刘义真既然已经拿出态度来，如果对方还要殊死抵抗，那就不怪刘义真将刘裕这头猛虎放出来了。
谢晦是陈郡谢氏的掌舵人，他若肯退一步，到时候朝廷迁都的阻力会小很多。
若是不肯退……那刘裕便只能硬来了。
到时候刀兵相见，玉石俱焚，受苦的最终只能还是无辜的百姓。
谢晦显然也明白这一点，随即与刘义真点头。
不过就在刘义真将行之际，谢晦又叫住了他。
“殿下。”
刘义真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他听见声音，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清风徐来，池中水波摇晃，鲤鱼仿佛受惊，一下朝着深处钻去。
“怎么？谢侍中还有什么要询问的？”
“那倒不是。”
谢晦摇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堂前台阶边缘，袍角扫过石阶上那层薄薄的尘土。
关于迁都，还有将来的种种事，刘义真已经和他讲得十分明白。
九品中正、阳嘉新制、分科取士、世家的退路……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了台面上。
所以，他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之所以叫住刘义真，是因为另一件事——
“其实小女，毕竟也是第一次离家。”
谢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仿佛那个方才谈论迁都、门阀、寒门时冷静而透彻的士族领袖突然不见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还望殿下对小女，能多多关照一二。”
刘义真哑然失笑，却有些不在意道：“琬琰不是一般的女子，哪里需要别人照顾？”
对于谢琬琰，刘义真从来没有小瞧过。
她知书达礼，本身性子也坚韧，远胜一般男儿，哪里是需要他去照顾的？
但谢晦却道：“纵然如此，她在北方，却依旧是无亲无故。”
谢晦的声音其实有些急了，显然对刘义真的回答极为不满意。
洛阳到建康，一千二百里路。
谢琬琰嫁到洛阳，身边没有一个陈郡谢氏的族人，没有乌衣巷的邻居，没有秦淮河畔的旧友……她有的，只是刘义真。
“臣知道殿下公务繁忙，但能否多陪陪琬琰……”
谢晦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然后弯下腰去，做了一个长揖。
拱手过额，袍袖垂地，额头几乎碰到膝头……
“谢晦，在此谢过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那两株老槐的枯枝上，有麻雀扑棱棱飞起，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过来。
刘义真也愣了片刻。
他想说“不必如此”，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能出口。
他想起谢琬琰。
那个平日里，总在洛阳暖阁里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子，手指翻过书页时没有一丝声响……
她从不抱怨，从不要求，从不诉苦，提出的要求往往也只是询问刘义真能否给她要来一些书籍。
有时候，她还会帮着慕容女王做一些女红，用以补贴家用。
刘义真公务繁忙，有时三五日才回府一次。
每次回去，她都坐在那盏灯下，案上摆着一卷书、一盏茶。
茶是温的，书也是翻到一半的，像是专门等他回来，又像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刘义真轻轻点头。
“孤明白了。”
他转过身，迈步走出了院门。
片刻后，巷子里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谢晦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在堂前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望了很久，然后微微摇头。
——————
随着刘义真将自己与谢晦的对话告知刘裕后，刘裕也是满意地点头。
“车士如此，自然最好。”
刘裕坐在后殿的矮榻上，手中却是又抱上了一块冷石。
显然，随着公务的繁忙和谋划迁都心力的损耗，刘裕的热病又再次犯了起来，甚至这次连刘义真之前配的消炎汤药都已经压制不住。
刘义真劝了一句，但刘裕却不以为然。
“老毛病了，不要紧。”
“既然车士与谢晦都讲清楚了，那剩下的，便让他们自己斟酌便是。”
不过刘裕也知道，想要让他们乖乖投降，那终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陈郡谢氏肯退，琅琊王氏也未必肯退。
所以，北伐……终究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于是刘裕更加频繁地往河北派遣斥候。
那些斥候不再是三五人一队，而是十几人一组，带着干粮和弩箭，从河南四镇潜入河北。
他们昼伏夜出，勘察道路，标记渡口，绘制舆图……每隔五日，便有一批斥候从河北返回，带回最新情报，呈到刘裕案前。
同时，刘裕将随行的百官各司其职，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在洛阳构造出一个小朝廷出来。
中书省在皇城东侧，门下省在西侧，尚书省在中间。
三省的官员们穿着崭新的官袍，拿着各色文书，在皇城的长廊间往来穿梭。
一个小朝廷的框架，赫然已经在洛阳皇城中运转起来。
它还不完善，还有许多空缺的职位，还有许多待定的章程……
可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信号！
建康虽然还是国都，可洛阳已经有了取代它的迹象！
与此同时……
在邺城，拓跋嗣在高允返回后，对于没有破坏刘裕北伐大义之事虽然感到遗憾，但在听到高允堂而皇之地将刘裕要迁都的事情说出来后，也是会心一笑。
“这样，就足够了。”
拓跋嗣一边命骑兵加紧防范河南的宋兵，一边又将崔浩等河北汉人召集起来——
“朕，要建立台省！”
此言一出，殿中那些河北汉人文士的眼睛全都亮了。
台省，是一个正经国家的心脏！